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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晚上，一家人圍著爐子吃火鍋。銅鍋炭火，清湯裡飄著蔥段和枸杞。
柳玉蓮把切好的羊肉片碼在青花瓷盤裡，鄭建業調醬，柳老爺子用長筷子撈白菜。
柳穗穗靠在柳錚旁邊，兩隻腳踩在柳錚的棉拖鞋上取暖。
飯吃到一半，柳玉蓮放下筷子，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目光落在柳錚身上。
“上次你們導師來電話，說下學期有個課題要換方向，你回來也沒細說，今天都在這兒，你講清楚，畢業以後打算走哪條道。”
柳錚正夾著一片羊肉在鍋裡涮，沒停筷子，涮到變色才撈起來，放進柳穗穗碗裡。
“沒打算走哪條道。”他說，“我還在想。”
柳玉蓮看著他：“你爸當年回研究所，也是想了大半年。”
鄭建業把醬碗往柳老爺子那邊推了推：“我這算不了什麼，他這專業，到畢業那年很多位置都定了，早想早好。”
柳錚拿過湯勺，往自己碗里加了口湯。
“其實大方向就幾條，清華核能所，原子能院的堆工所，都是專業對口，我導師手底下出去的，基本都往這倆地方分流，還有就是西〇西、二〇二這些基地，條件差一些，但缺人，編制好解決。”
柳玉蓮問：“你自己怎麼想。”
柳錚喝了口湯，眼睛看著鍋裡翻騰的白菜。
“我不想去堆工所。”
這話一齣，鄭建業抬頭看了他一眼。柳老爺子也停了筷子，柳錚把湯勺放回鍋邊，身體往後靠了靠。
“現在國家核安全域性剛起步沒幾年，底下幾個處缺人，尤其是從高校首接下去的技術審查崗，我導師說，這兩年上面在推核安全監管體系，需要一批有反應堆背景、又願意從審評崗做起的人，我和他談過，他尊重我的意見。”
柳穗穗歪著頭看柳錚，筷子夾著肉停在半空。
“哥，那這個核安全域性，是幹嘛的？”
“管反應堆的安全。”柳錚說，“不是建堆，是審反應堆的安全分析報告，查事故隱患，做安全規範，國內所有在役和在建的反應堆，都要過這個口子。”
柳穗穗把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眉頭微微蹙著。
“那不是離科研越來越遠了嗎？”
柳錚看著她，笑了一下，手伸過去拍拍她的頭頂。
“不算遠，要審反應堆，首先得懂反應堆，熱工、物理、結構、材料、操縱員行為，每一塊都要吃透，否則拿什麼去判斷別人交上來的安全報告是真是假。”
柳穗穗還是看著他，似懂非懂。
柳錚收回手，把身子坐正了些，語氣放輕了。
“穗穗，你記住，有些時候，給科研人員提供後盾和技術支援，比一個人衝在前面做科研更重要，我的確喜歡科研，但我更想做那個給前面的人兜底的角色，核能這條路，不出事沒人看見你的功勞，一齣事就是天大的事，得有人坐在那個位置上，把每一份安全分析報告一行一行看過去。”
銅鍋裡的炭火“啪”地響了一聲。窗外有零星的鞭炮聲傳來，遠遠近近，像在給誰的話打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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