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德寶低著頭，用指頭摳飯盒蓋上的一個小坑：“跟不上，上課就跟聽天書一樣，老師講的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每次考試都是倒數，還不如出來乾點活，給家裡省點心。”
“就因為這個？”柳穗穗看著他。
鄭德寶沉默了一會兒，才又開口：“也不光這個，我姐上大學了，花銷比在育英中學那會兒大不少，雖然她不說，但是我可以覺出來，她那點錢不夠，我媽上班，我爸那點工資，緊巴巴的，我出來上班，多少能貼補點。”
他說著，聲音也低了下去，像怕被廚房裡的李翠花聽見。
李翠花還是聽見了，她端著兩杯水進來，放在桌上，站在鄭德寶面前，眼睛盯著他。
“傻孩子。”李翠花說，“家裡還能差你那點錢？你還沒成年，出去能幹什麼活？給人家扛包？搬磚？萬一被騙進黑工廠，吃沒得吃，睡沒得睡，你讓爸媽怎麼放心？”
“我力氣大著呢。”鄭德寶小聲嘀咕。
“力氣大去把門口白菜抱進來。”李翠花在他後腦勺輕輕拍了一下，“高中就剩一年，咬咬牙讀完了，你姐花銷大是因為女孩子大了，有各種各樣的花銷，這些花銷爸媽可以解決，不需要你自己傻不拉嘰的去犧牲？”
鄭德寶沒說話，柳穗穗在旁邊看著，覺得他肩膀塌著，像一隻被數落了的小狗。
“德寶哥哥。”柳穗穗開口了，“現在有學歷和沒學歷，差別可大了，你出去找工作，人家先問你什麼學歷，高中畢業證就是塊敲門磚，你把它拿到了，將來想幹什麼都多條路。”
鄭德寶抬起頭：“可我考試真不行。”
“沒人讓你考第一。”柳穗穗說，“你這兩年都熬過來了，還差最後一年？等你畢業了，哪怕不想讀大學，去學門手藝也好，去考個工人也好，都比現在出去強。”
鄭德寶的腳縮了縮，抿著嘴。
“再說了，你想貼補家裡，等畢業了有的是時間掙，你要是現在出來，短時間是能掙點錢，可往後呢？”
李翠花在旁邊附和：“穗穗說得對，你給我老老實實把最後一年讀完。”
鄭德寶看了看柳穗穗，又看了看李翠花，嘴動了動，最後說：“我知道了。”
李翠花這才鬆了一口氣，在圍裙上擦了擦眼角：“行了，中午在這兒吃，穗穗別走了，我燉了個白菜豆腐，還蒸了饅頭。”
柳穗穗本想說不用，但看李翠花己經起身往廚房走，鄭德寶也重新拿起那個鋁飯盒蓋，低著頭又開始擦，便沒再推辭。
午飯吃得很安靜，鄭德寶埋頭吃了三個饅頭，白菜豆腐裡的湯都用來蘸饅頭了。
李翠花給柳穗穗碗裡夾了好幾塊豆腐，嘴裡說著“多吃點，食堂的飯沒油水”。柳穗穗一一應著，吃得很飽。
離開的時候，鄭德寶把柳穗穗送到院子門口。
風很大，家屬院裡的梧桐樹被吹得嘩嘩響，樹葉子落了一地。
“穗穗。”鄭德寶忽然喊她。
柳穗穗回頭。
“謝謝啊。”他抓了抓後腦勺，“我不是不想聽他們的，就是有時候……不知道該聽誰的。”
“先讀完這一年吧。”柳穗穗說，“以後的事，慢慢想。”
鄭德寶“嗯”了一聲，朝她揮了揮手。
柳穗穗走到街口回頭看了一眼，鄭德寶還站在院門口，手插在袖子裡，被風吹得眯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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