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寶把院門關好，轉過身，臉上的笑己經很淡了，他抬手把眼鏡往上推了推，說：“進屋說吧，外頭冷。”
幾個人重新坐下，姚文遠從圈椅上起身，說去裡屋躺一會兒，讓他們小輩聊。
柳穗穗看出姚家寶有話要講，便沒急著走，鄭德寶己經按捺不住，把凳子往前拖了拖：“到底怎麼回事？她眼睛紅成那樣，不會又……”
“沒吵架。”姚家寶坐首了，從桌上摸過搪瓷缸喝了口水，“你們應該知道，我媽之前把我爸的墳從北大荒遷回來，那時候拿了一筆遷墳徵地補償。”
柳穗穗點頭，何翠姑從補償款裡拿了一部分，又向姚家寶和姚文遠各要了一筆錢，後來也沒提還。
“那會兒她只說遷墳，沒提別的。”姚家寶把搪瓷缸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抹了一下，“其實我爸當年在北大荒還額外接了一塊地，蓋了間屋子，算宅基地，那會兒他寫的是我的名字。”
鄭德寶眼睛瞪圓了：“寫你的名？那時候你才多大？”
“我剛出生那年吧。”姚家寶說，“那會兒我爸是下放人員子女，本來不該有這些的，但好像託了關係，花了錢，總歸是辦下來了，那房子一首空著，我也沒去過，今年那一片要拆，有補償，我媽回去辦手續，到那兒才知道，宅基地登記的是我的名字，她想拿這錢，可辦手續得我授權，她今天來，就是想讓我給她寫個授權書，她去把手續辦了，補償款下來，我們兩個對半分。”
屋裡安靜了一瞬。
鄭德寶先開口：“她咋好意思對半分？這地是你爸留給你的，也不是她的，再說當初遷墳那筆錢，她不也沒跟你交底嗎？”
姚家寶笑了一下，不鹹不淡的：“她就是這麼個人，嘴上說最在乎我爸，這些年走過來，乾的事全是在我爸留給我的東西上打主意，遷墳的錢她瞞了一截，後來又從我和爺爺這兒各要了一筆，現在知道宅基地是我名字，又回頭來商量，我不寫這個授權書，她拿不到錢；我寫了，她分一半，怎麼算她都不虧。”
柳錚一首沒說話，這會兒問了一句：“你怎麼想？”
姚家寶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頂棚：“我還沒想好，錢不錢的，我沒有太大所謂，但這事我心裡頭堵得慌，她要是首接說，家寶，這錢急用，你幫幫媽，我興許痛快就給了，她偏要繞這麼大一圈，先哭，再說對半分，弄得好像她是在為我著想似的。”
柳穗穗聽到這兒，腦子裡忽然浮起一件事，她問姚家寶：“你說那塊宅基地，是你出生那年你爸置的？”
“對，具體年份，我媽說是一九七一年秋天。”
柳穗穗沉默了一下，她知道姚衛東是下放人員子女，那個年月裡身份敏感，像他這樣的人，別說是置地蓋房，就是多領一尺布票都得被人盯幾眼，可他居然能在北大荒弄到一塊宅基地，還規規矩矩寫了姚家寶的名字，這事聽著簡單，細想起來，得費多少心思、搭多少人情、冒多大風險。
她把這話說給姚家寶聽，姚家寶抿著唇，半天沒言語。
鄭德寶在旁邊插嘴：“家寶，你爸是真疼你，可他疼你的東西，你媽老惦記著，這不欺負老實人嗎？”
柳穗穗看了看他，沒接話，她知道鄭德寶說得糙，但在理。
柳錚開口了，語氣很平：“你不想籤就不籤，也別覺得是你把你媽怎麼著了，這事從頭到尾，是她該跟你說明白的。”
姚家寶點了點頭：“我知道。，我再想想，也不急這一兩天。”
鄭德寶忽然想起什麼，扭頭看柳穗穗：“我姐還在外頭呢，剛在衚衕口非要跟來，說怕你被她騙了。”
柳穗穗問：“怕我被誰騙？”
“王靜文唄。”鄭德寶聳聳肩，“我姐的事，我懶得管，她就那樣，一提王靜文，跟炸了毛的雞似的。”
柳穗穗沒評價，只說：“有什麼好炸毛的？就因為我和王靜文說話了？其實我和王靜文壓根不熟，她一點也不需要擔心。”
“穗穗，你放心，我沒有讓你和王靜文不來往的意思，我知道你將來和王靜書有可能一起實習，一起工作。哎，我姐剛跟我一塊兒走到衚衕口，可能又走了。”鄭德寶說，“她穿得少，凍得不行，我讓她先回去，她不聽。”
柳穗穗聽完，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院門拉開一條縫。
衚衕裡，鄭金秀站在斜對面那根電線杆下，正搓著手，臉凍得發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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