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翠姑的呼吸重起來，胸口明顯地起落了兩下。
她鬆開方譯文，轉向姚家寶：“家寶，你看你弟弟……”話沒說完，又轉了回去，把方譯文從身後拽出來，逼他站好。
方譯文被她抓著手腕，掙不開，整個人繃成一根小木棍。
姚家寶一首沒說話，他站在八仙桌旁邊，那本線裝書還夾在胳膊底下，書脊硌著肋骨。
他看何翠姑，又看方譯文，最後目光落在那張信紙上，紙上的字從反面透過來，筆畫糾纏，像一窩黑螞蟻。
“家寶。”何翠姑又把聲音放軟了，那點被風吹歪的笑重新扶正，“媽不是要跟你搶，這是你爸留下的東西，媽有份，你也有份，咱們對半分，是最公道的，你想想，你在北京上學，以後還要結婚生孩子，哪樣不要錢？媽現在一個人帶著你弟弟，租房住，別人問起來，我說我兒子在北京上大學，可我連個落腳的地方……”
“你有。”姚家寶說。
何翠姑的笑停住了。
“你有落腳的地方。”姚家寶重複了一遍，“你想搬回來，當年就能搬回來，奶奶走的時候，房子就留給我了，可你離婚了從來沒想過住進174號，你心裡清楚，住進來，你在衚衕裡就矮人一頭，你寧願在外頭租房。”
何翠姑的臉僵著，嘴角抽了一下，沒接上話。
姚文遠站起身，走到窗邊。窗臺上摞著幾本舊書，還有半瓶藍墨水。
他拿起暖瓶，又倒了半缸子熱水，熱氣從杯口升起來，把窗玻璃燻出一小塊霧。
他對著那團霧說了一句：“翠姑，你把那紙拿回去，家寶要是不願意，你拿到天邊去也沒用。”
何翠姑沒動。姚家寶也沒動。
方譯文突然在何翠姑身後小聲說：“我想喝水。”
何翠姑沒理他，方譯文又說了一遍，聲音更小，像怕被她聽見似的，何翠姑猛地轉頭，壓著嗓子：“等會兒！”
方譯文不吭聲了，重新抱住她的腰，臉又埋進去。
姚家寶把胳膊底下的書拿出來，放在桌上，和那張草稿紙並排放著。
藍皮封面，書名用鋼筆寫的，字跡是姚文遠的。
書是早年間線裝本，紙頁泛黃，有股子潮氣，他沒有去碰那張草稿。
“你爸要是在，也不會讓你這麼防著親媽。”何翠姑說，她聲音有點抖，但還硬撐著不散，“我是親媽，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你爸要是知道你現在這樣對我，他……”
“我爸要是在，這塊地根本輪不到你來說。”姚家寶說。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在唸一行碑文。
屋裡靜下來，爐子上的水壺開始響，壺蓋邊沿冒出細密的白氣，像無數根小針往上頂，水聲從“噝噝”變成“嗚嚕嗚嚕”，沒人去提。
何翠姑的臉一寸寸漲紅，從脖子根往耳朵尖爬，最後連眼角的細紋都紅了。
她張了張嘴，下唇抖了兩下，沒發出聲。過了幾秒，她猛地站起來，手在桌上抓，手指碰到那包江米條，頓了一下，沒拿，又把那兩張蓋了章的黃桃罐頭裝回網兜裡。
信紙她抓在手裡，捏得發皺，幾下塞回斜襟口袋。
“好。”她說，聲音又低又啞，像是從嗓子底下硬擠出來的，“姚家寶，你能耐了，你爸當年都不敢這麼跟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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