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秀姐，你跟我說清楚。”趙平安也收了笑，“王靜文是誰？她幹什麼了？和我有什麼關係？”
“我……”鄭金秀說不清，她心裡有十萬句話，可一句都倒不出來。
沒有實證，沒有緣由，說出來就是瘋話，可她不能說“我重活了一輩子”。她只能重複：“你別認識她，別跟她說話，見了面就躲，聽見沒？”
趙平安不說話了，鄭桂芳在廚房聽見了，她沒出來，手上的餃子皮擀到一半，停住，麵粉從指縫裡漏下去，落在案板上，像下了一場細雪。
當天傍晚，趙平安騎著腳踏車先去了，柳穗穗那裡，又一起回了家。
柳玉蓮是後腳到的，她騎了鄭建業那輛二八大槓，後座上夾著一提兜蘋果。
李翠花也來了，她是從家裡趕過來的，圍巾都沒摘乾淨，臉上凍得紅一塊白一塊。
鄭德寶跟在後面，他剛從家出來，本來要去找姚家寶，聽到鄭桂芳讓自己一家過來，生怕姐姐發瘋，趕緊跟過來。
鄭桂芳把人都讓進屋裡，飯桌還沒收拾，上面撒著薄薄一層面粉。
趙明遠坐在沙發上，沒動，臉上的表情說不上來，像在聽一樁他不想沾的閒事。
鄭金秀坐在牆角一把摺疊椅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指頭絞來絞去，她知道陣仗不對勁了。
李翠花最先開口：“金秀，你跑你姑家來，跟平安說的那是什麼話？什麼叫‘後悔一生’？這話能亂說嗎？”
鄭金秀抬起頭，看了一圈，趙平安靠著門框，柳穗穗站在他旁邊。
“我不是亂說。”鄭金秀聲音不大，但屋裡每個人都聽見了，“你們要是不信，就當我沒說過。”
“你跑到人家家裡來，讓人家別認識一個人，又說不出為什麼，這像話嗎？”李翠花往前走了兩步，語氣急了，“金秀，你過了年二十歲了，不是小孩子了，穗穗去同學家玩，你追到人家門口去堵；人家好好一個姑娘，你偏說人家會裝，現在又跑來跟平安說這些，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讓他避禍！”鄭金秀突然拔高聲音。屋裡一靜。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隨即像洩了氣似的，肩膀塌下去：“我想讓他避禍……我是為他好。”
“避什麼禍？”李翠花追問，“王靜文有什麼禍？你說清楚，她一個大學生，還沒畢業，能有什麼禍？”
鄭金秀張了張嘴，又閉上，她的嘴唇動了好幾下，像一條離了水的魚。最後她低下頭，小聲說：“你們都覺得我瞎說。”
鄭德寶在門口接了一句：“姐，你別瞎說了。”
鄭金秀猛地抬頭，眼睛裡像燒著兩把火：“鄭德寶！你閉嘴！”
鄭德寶被這一嗓子吼得縮了縮脖子，但沒挪地方，嘴裡嘟囔：“本來嘛，你啥也說不出來，就知道嚇唬人……”
“我哪次說錯過？”鄭金秀說。她聲音又高起來，比剛才更尖，像有人拿刀子在玻璃上劃。她的手在膝蓋上攥成拳，指節發白，整個人前傾著，像要撲出去，“你們自己想想，我哪次說錯過？我說珍珠生意能做，做得成嗎？做成過！我說房價會漲，漲沒漲？你們自己看！我說姚家寶他爸那墳不是那麼回事，是不是後來查出來了？我哪次說錯過？”
屋裡沒人接話，趙明遠坐在沙發上，慢慢點了一支菸。火柴划著的那一下，火光跳了跳，他甩滅火柴，扔進菸灰缸。
“你說錯過。”鄭建民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鄭金秀僵住了，她慢慢轉過頭。鄭建民站在門口，臉黑著，像門框裡嵌進去的一截鐵。
“你說錯過。”鄭建民又說了一遍，走過來，走到鄭金秀面前，“你以前說姚家寶不是個好孩子，將來會變壞，可是你看現在的姚家寶哪有一點變壞的跡象？人家己經是師範大學歷史系的高材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