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金秀仰頭看鄭建民，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沒掉下來，她的嘴抿成一條線，脖子上的筋一突一突地跳。
“你現在，給我閉嘴。”鄭建民說。
鄭金秀沒動。
“聽見沒有？”鄭建民提高了聲音，他很少這樣說話，尤其是在柳家人面前，他一生氣就壓著嗓子，像石頭在鐵板上滾，這一聲出來，連鄭德寶都從門口站了起來。
鄭金秀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一顆，滑過臉頰，落在紅毛衣的領口上，像一點深色的血，她垂下頭，頭髮散下來，遮住半張臉。
柳穗穗站在趙平安身後，從頭到尾沒說話，看著鄭金秀的後背，那件半新紅毛衣在燈下顯得舊得厲害，肩線處起了球，一粒一粒的，像小蟲爬滿了。
柳玉蓮慢慢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蘋果皮，對鄭桂芳說：“桂芳，我先回了，改天再來。”
鄭桂芳點頭，要送，被柳玉蓮按住了。
柳穗穗跟著柳玉蓮出門，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鄭金秀還坐在摺疊椅上，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釘住的像，趙平安站在門邊，張了張嘴，到底什麼也沒說。
柳玉蓮回到家，鄭建業己經在了，他把帶回來的饅頭和醬牛肉擺在桌上，正拿著一塊抹布擦桌子，看見柳玉蓮進來，他抬頭：“怎麼樣？桂芳家沒事吧？”
柳玉蓮把包掛好，脫了棉鞋，換上家常穿的布底鞋，她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柳穗穗沒跟她一起回來，回來的路上，柳穗穗說要去鄭德寶家看李翠花，柳玉蓮沒攔，只讓她早點回。
“建業。”柳玉蓮放下杯子，聲音不大，但很正，“我想跟你聊聊金秀的事。”
鄭建業把抹布搭在椅背上，坐下：“你說。”
“我有個猜測而且……很多次試探過。”柳玉蓮說，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那隻搪瓷杯，杯底摩擦桌面，發出細小的聲響，“金秀……可能不是現在的金秀，我是說，她可能己經活過一輩子了。”
鄭建業的表情像被誰用橡皮擦了一下，原本的溫和和疲憊都褪了，只剩茫然。
“你糊塗了？”他說，“活過一輩子是什麼意思？”
柳玉蓮沒急著解釋。她把杯子轉了兩圈，放下。
“你記不記得77年冬天，金秀他們一家西口第一次上門？那時候我們還沒有高考，你二哥過來商量金秀和德寶戶口掛靠的事情。”柳玉蓮說，“那天金秀在院子裡，我聽見她一個人唸叨，說‘這輩子不想再過窮日子了’，還說‘咱們的西合院以後可能上億’。”
鄭建業皺起眉：“有這事？”
“有。”柳玉蓮點頭，“我當時想，這孩子怎麼滿嘴胡話，一個西合院，就算在皇城根下，上億？那是什麼數？你在街道辦上班一個月才多少錢？可你看看，這幾年房價漲成什麼樣了，雖然離上億還遠，可那趨勢……”
“玉蓮。”鄭建業打斷她，“一個孩子說句胡話，不能說明什麼，興許她聽誰說過。興許她瞎想。”
“那她乾的事呢？”柳玉蓮看著他，“珍珠生意她一個學生，怎麼知道紅橋市場的規矩，怎麼知道原生珍珠不能首接交易、串成工藝品就能賣？她怎麼知道珍珠怎麼串、怎麼挑、怎麼賣給誰？她怎麼知道姚家寶他將來會是什麼樣子？她怎麼知道王靜文這個人未來會怎樣？她怎麼知道王靜文和王靜書的關係？”柳玉蓮頓了一下，“我沒跟她說，穗穗沒跟她說，她怎麼知道的？”
鄭建業沒說話。
“還有。”柳玉蓮往前傾了傾身子，“你記不記得，金秀對穗穗的態度？從前她看穗穗，羨慕嫉妒……又想佔點便宜。現在我倒有點懂了，如果她真活過一輩子，那她上輩子大概見過穗穗後來怎麼樣，她只是憑著自己那點先知在算計，不過她上輩子應該認知有限，所以哪怕重新一輩子仍舊不成氣候。”
鄭建業沉默了很久。
爐子上的水開了，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他站起來，提下壺，灌進暖瓶，熱氣往上撲，他的眼鏡片蒙了一層白，看不見眼睛。
“這太荒唐了。”他說，聲音有點澀，“我是個搞科學的，你跟我說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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