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桂芳家那扇綠色木門在身後合上時，柳穗穗還能聽見裡面鄭金秀抽泣的聲音，斷斷續續，像燒開的水壺被人提起來又放回去。
李翠花攥著鄭金秀的胳膊走在前面，鄭德寶跟在後頭，兩隻手插在軍綠褲兜裡，頭壓得很低。
鄭建民推著鳳凰牌腳踏車走在最後，車把上掛著柳玉蓮送來的西鳳酒，酒瓶在昏黃路燈下晃出一小片暗紅。
泡腳衚衕到商業局倉庫家屬區，走過去要小二十分鐘，這一路沒人說話，鄭金秀起初還哭，後來不哭了，臉繃著，鞋底一下一下搓著地，像要把地上的磚縫都蹭平。
柳穗穗本來沒打算跟來，但鄭桂芳在門口拉了她一把，壓低聲音說：“穗穗，你幫姑姑看著點。”柳穗穗也有點擔心李翠花，就跟著來了。
她走在鄭德寶旁邊，落後鄭金秀兩步，看鄭金秀的脊背在路燈下一會兒拉長一會兒縮短。
到了家屬區。鄭建民把車鎖進樓洞口鐵柵欄裡，柳穗穗慢了一步，進屋的時候，鄭金秀己經進了自己的房間，鄭金秀的屋門半掩著，裡面靠牆一張木床，床頭貼一張對外經濟貿易大學的課表，桌上一摞書，最上面是本《外貿英語函電》，書脊己經裂了。
鄭金秀進了屋，門沒關，人坐到床沿上，兩腿併攏，手放在膝蓋上，李翠花端了杯熱水進去，放在桌角，出來時把門帶上了。
柳穗穗站在客廳裡，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包揹帶。
鄭建民把西鳳酒放到牆角高低櫃上，轉過身來，聲音壓得低：“穗穗，坐。”
柳穗穗在方凳上坐下，鄭德寶蹲在暖氣片旁邊，低著頭，手指頭摳牆上鼓起的牆皮。
“別摳了。”李翠花說。
鄭德寶不動了，鄭建民從衣兜裡摸出半包煙，抖出一根，沒點，夾在指頭間轉。
“金秀到底怎麼回事？”李翠花聲音發顫，“上次還好好地說畢業去深圳，今天怎麼跑到她姑家說那些渾話……”
鄭建民沒接話，裡屋忽然有聲音了。
鄭金秀沒開門，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不高，但每個字都往人耳朵裡鑽：
“你們是不是都覺得我瘋了？”
客廳裡沒人應。
鄭金秀自己往下說：“我沒瘋，我就是知道，我只是重新活了一輩子而己，我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我知道如果沒有我重生，德寶……”
她頓了一下。
“德寶他……”她的聲音忽然軟下來，像是嗓子裡卡了片玻璃，“他根本長不大。”
鄭德寶猛地抬頭，臉色發白。
“上輩子，鄭德寶根本沒長成人。他沒考上什麼大專，他連高中都沒念完，他早早就沒了，所以我重來之後，才會讓你們來京市……”
李翠花往後退了半步，撞到椅背上。鄭建民把手裡那根菸捏斷了，菸絲撒了一地。
鄭金秀聲音又起來了，比剛才更急：“你們知道什麼呀？上輩子咱們家根本就沒來京市！沒來！你，爸，媽，德寶，咱們全在老家窩著，來京市的就我一個，也不是現在，就我一個！我給人家做保潔，掃樓道、擦玻璃，一個月八十塊錢，住地下室，冬天水管凍上了，我得抱著暖水袋睡，你們知道嗎！”
她的聲音開始發飄，像一腳踩空。“我攢了八年錢，才敢給家裡添置一臺黑白電視機。可是那會兒家裡己經沒有人看電視了……”她哭起來，“因為後來就沒有後來啦，後來就剩我一個人……”
鄭德寶“噌”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姐，你胡說八道什麼呢！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你現在好好的，可你上輩子不在了呀！”鄭金秀的聲音從門裡衝出來，“你根本不知道！你以為我天天折騰圖什麼？我就是不想讓咱們再窮回去！你知道窮是什麼滋味嗎？就是冬天手上長滿凍瘡還得給人刷碗，就是三十歲了都不敢進商場買件新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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