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蓮一怔：“你知道了？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初八那天跟著二伯孃他們回家了。金秀姐在屋裡說，我聽見了。”柳穗穗說，“她哭得很厲害，說德寶沒長大，說家裡沒來過京市，就她一個人來了，做保潔，住地下室，她不是裝的。”她說“不是裝的”時，手指無意識地在碗沿上轉了一圈，“一個人哭成那樣，編不出來，但她也未必說的是真話。”
“什麼意思？”鄭建業問。
柳穗穗說：“德寶哥哥說，沒來京市之前的金秀姐對他特別好，務實，踏實，會給他補衣服，會把工資都攢起來給他買鞋，可現在的金秀姐，不這樣……所以我就在想，如果她真活過一輩子，那現在這個金秀姐是怎麼過來的？原來那個對他好的金秀姐又上哪兒去了？”
她說完，屋裡又靜下來，鐵壺裡的水開了，頂得壺蓋響，柳老爺子伸手把壺從爐子上拎下來，放到磚地上。
“這丫頭，打小就愛琢磨這些。”柳老爺子慢悠悠地說，“不過她問得對，就算金秀那丫頭真活過一輩子，那也不是現在的金秀了，一個人記著上輩子的事，又憋著勁兒要改，改來改去，就把自己改沒了。”
柳錚張了張嘴：“所以您也信？”
“我信什麼？我一個糟老頭子，早看開了。”柳老爺子說，“我信的是人不管記著什麼，眼下過的才是日子，金秀要是把眼下過好了，隨便她記著什麼。可她眼下過成什麼樣？我覺得她上輩子認知有限，所以她說的咱們不能全信。”
柳穗穗又把碗裡的醪糟喝了口，忽然問：“媽，她說咱們這房子以後能賣幾千萬？上億？”
柳玉蓮點頭。
柳穗穗把碗放下，伸出兩隻手來數，數到十，又從頭數。
數到後來自己笑了：“手指頭不夠用了，普通工人一個月一百多塊，一年一千多，一億，得攢多少年？”她看向柳錚，“哥，你們核反應堆研究所，一年經費有沒有一億？”
柳錚說：“沒那麼多。”說完自己也愣了，補一句，“這跟經費不是一回事。”
柳穗穗說：“我就覺得，一個人要是知道房子以後能賣一億，再看現在這破門板、掉灰的牆，心裡得是什麼滋味？會不會覺得眼前的日子全是假的？金秀姐大概就是這樣，她看什麼都像看舊照片，她知道哪些要塌，哪些要漲，可她一腳踩進去，又使不上勁。”
柳玉蓮看她的眼神深了深。
“你倒是把她的心思說透了。”柳玉蓮說。
柳穗穗搖頭：“我猜的，我要是她，天天揣著那麼大一個秘密，又沒法跟人說，肯定憋得難受，所以她才會到處說，一會兒珍珠，一會兒房價，一會兒王靜文，她其實分不清哪些該說、哪些不該說。她越說，別人越不信；別人越不信，她越急。”
鄭建業把筷子擺正，看著柳穗穗：“那你說王靜文和趙平安，到底是什麼關係？”
“這我哪兒知道。”柳穗穗說，“除了金秀姐自己，誰也不知道，而且我猜，金秀姐自己也一知半解。她要是真知道得特別清楚，早說出來了，現在顛來倒去就一句‘別認識她’，說明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就是記了個大概，知道不對勁，但說不清。”
柳玉蓮沉默片刻，說：“她初五送我下樓，說‘少讓穗穗去王靜書家，她家只是協和的主任，穗穗不靠她也過得很好’。這話我琢磨了好幾天，她怕的其實不是王靜書家，是王靜書家裡的王靜文，可王靜文現在在對外經貿大學，跟穗穗八竿子打不著，她為什麼連這個都管？”
“因為趙平安。”柳錚突然說。
桌上人都看他。
“金秀初八跑到小姑家，是去警告趙平安，她真正擔心的是趙平安認識王靜文。可她看見的是我、穗穗。所以她也警告穗穗。她的邏輯不是‘穗穗會出事’，是‘所有可能把王靜文和趙平安連起來的人，都不能沾邊’。她怕的是一條線，穗穗只是那條線上的一根線頭。”
柳穗穗仰起臉，看著柳錚，眼睛慢慢亮了一下：“哥，你什麼時候這麼會斷案了？”
柳錚輕咳一聲，低頭吃了個湯圓：“工科生也講邏輯。”
柳老爺子端著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這頓飯吃得倒熱鬧。”他站起來，踱到門口，“金秀那丫頭她知道一部分，但知道不全。這樣的人，比全不知道的人還麻煩，她認定的事，十件裡頭也許有一兩件準，剩下八九件全憑她自己嚇自己，她再這麼折騰下去，鬧不好要把那知道的一兩件也折騰沒了。”
柳玉蓮說：“所以我想跟你們說明白。金秀的話，不能全信，也不能全不信，王靜文這個人，咱們都見過一面，穗穗說她溫柔大方，孫立軍也說她好，眼見為實，先別給人扣帽子。”
鄭建業“嗯”了一聲：“但趙平安那邊，還是留意些，倒不是因為金秀，是因為那孩子心眼實，軍校管得嚴，別因為感情上的事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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