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上午，柳穗穗起來簡單吃了飯，又去了174號。
何翠姑正在院子裡搓洗衣裳，方譯文蹲在牆根底下看螞蟻搬家。
一夜過去，孩子倒沒什麼不習慣，就是動作慢，好半天才伸一下手指頭，把一隻跑偏的螞蟻撥回隊伍裡。
何翠姑抬頭看見柳穗穗，手上搓衣裳的動作沒停，嘴裡先說話：“穗穗來了，飯吃了沒有？”她眼泡腫著，昨晚怕是沒怎麼睡，可說話仍舊利索。
“吃了。”柳穗穗在方譯文旁邊蹲下，歪頭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探了探他後頸，孩子沒躲，仍舊盯著地上的螞蟻線。
何翠姑把最後一件衣裳擰乾，搭在廊下拉好的尼龍繩上，回屋搬了張木凳出來：“坐，我正想過去找你，譯文這藥怎麼記，昨晚大夫說的那些話，我跟家寶回來路上就忘了一半。”
柳穗穗沒急著坐下，先問：“藥早上吃了嗎？”
“吃了，早飯前空腹喂的半片，按照出院時護士教的，壓碎了和在溫水裡灌下去。”何翠姑用圍裙擦手，“他倒是乖，沒往外吐。”
“先頭一個月最要緊，您得記三樣東西。”柳穗穗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本嶄新的橫格練習本，是她清早去衚衕口小賣部買的，封面上印著一隻黃毛鴨子。
她在何翠姑遞過來的方凳上鋪開本子，用圓珠筆在第一頁寫下日期。
“第一，每天幾點吃藥，有沒有吐，飯量怎麼樣。第二，小便幾次，大便幾次，尿量多不多。不用拿秤稱，就說比前一天多還是少。第三，精神頭怎麼樣，是發蔫還是愛鬧，晚上幾點睡的，夜裡醒不醒。”
何翠姑湊過來看，點點頭：“就跟月子裡記餵奶那會兒差不多。”
“對，越細越好。您也不用寫長句子，像這樣”柳穗穗在頁面上畫了幾道短槓，分別標註時間、藥、飯、尿、精神，後面留出空白，“打鉤打叉都行，一個月後複查，大夫一看就清楚。這比您站在診室裡回想半個月前的事兒強。”
何翠姑接過本子，拿在手裡翻了兩頁：“行，我記。”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方譯文從牆根挪到門檻上坐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繼續看螞蟻。
何翠姑把本子放在膝頭，拇指按著封面那層塑膠膜，按得咯吱響。
“穗穗，我問你個事。”她聲音低下來，“他這病，一年吃藥加上檢查，得多少錢？”
柳穗穗把圓珠筆帽咔嗒一聲按回去。她沒繞彎子，看著何翠姑：“如果只吃藥加簡單複查，不做康復訓練，一年一百到三百塊夠了。但如果要規律做康復、定期測評，一年七百到兩千二，看專案多少和頻次。”
何翠姑沒說話。她低頭看著方譯文的後腦勺。
孩子頭髮剃得短短的，後腦勺上有一塊新長出來的青茬，像個還沒熟的小瓜。
“我一個月，計件加夜班津貼，到手九十五到一百三十塊，看行情。多的時候一百三，少的時候九十來塊。”何翠姑聲音很平，像在算別人的賬，“房租一交，水電一交，我們娘倆吃飯穿衣，再存點應付個萬一。一百到三百，我擠一擠還行，七百多一年……”
她沒往下說，院子裡又靜了，方譯文把一隻腳從門檻外挪進門裡，鞋幫上沾著半片幹樹葉。
柳穗穗沒接話，她看著何翠姑把練習本捲成一個筒，又展開，再捲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何翠姑笑了一聲，短促得很，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先按簡單的來，藥先吃著，複查先查著，別的，以後再說。”
柳穗穗站起身，把圓珠筆擱在方凳上：“那您先記著，我回家了，有什麼拿不準的，往172號遞個話。”
何翠姑也站起來，把方凳上的本子和筆收進屋裡。
方譯文抬起頭看柳穗穗，眼珠黑亮，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柳穗穗走到院門口，何翠姑在身後說：“穗穗，昨天夜裡在家寶他爺爺這兒，他一晚上沒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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