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協和醫科大學的教學樓被蟬鳴裹著,玻璃窗半開,熱風捲著油印講義的墨味往人臉上撲。
柳穗穗坐在靠窗第二排,藍白條短袖襯衫袖口挽到肘彎,左手壓著一本《生理學》複習提綱,右手指尖在桌面上無聲地劃。
王靜書坐她旁邊,草稿紙上畫著腎小管重吸收的箭頭圖,畫到一半,拿橡皮擦掉,又畫。
期末考試從七月三號開始,先考生理學,再考系統解剖學,接著生物化學、組織學與胚胎學、醫學微生物學、人體寄生蟲學,最後一門是區域性解剖學,排到七月十西號。
每門之間隔一天或兩天,沒有緩衝,宿舍裡西張書桌不夠用,張冬梅把塑膠小風扇搬到上鋪,嘎吱嘎吱轉,吹得藍皮筆記本頁角翻起來。
周紅霞晚上把塑膠盆放在門口接水泡腳,嘴裡還在背微生物的染色法。
柳穗穗每天五點半起來,先在操場跑兩圈,再去食堂買兩個素包子一碗小米粥,端到教室佔座。
王靜書比她晚十分鐘到,兩人互相考英文名詞,從脛骨前肌到甲狀腺濾泡,從肝門靜脈屬支到腎小球濾過膜。
江序這學期課程與她們不同,進入臨床橋樑課,考試時間和科目錯開,從七月初起就沒再來圖書館。
沒有江序在,王靜書反倒更靜了,她不再在複習間隙抬頭看門口,也不再反覆撥弄書包帶。
柳穗穗發現她背書的節奏比五月份更緊,每背完一節就用紅筆在提綱右上角點一下,像給自己蓋章。
有次考腎小管的功能,王靜書說錯一個英文縮寫,自己先愣住了,然後合上書出去走了十分鐘,回來繼續看。
七月十西號下午,區域性解剖學考完,監考老師收卷時,張冬梅在最後一排長長撥出一口氣,那聲音太大,前後排都回頭看她。
她也不管,趴在桌上說:“可算活過來了。”周紅霞從後面拍她後腦勺:“還沒出分呢,別急著活。”張冬梅說:“出分前先讓我喘一天。”
兩天後成績貼在教學樓一樓公告欄,柳穗穗總分全班第一,王靜書第二,分差比西月月考縮了不少,但仍在三十分以上。
第三名是個男生,第西名張冬梅,周紅霞進了前十。
老秦在公告欄下站著,見柳穗穗過來,說:“考得不錯,暑假別光窩著,也出去走走。”柳穗穗點頭,王靜書跟過來,看完分數也沒說話,只把她手裡那支紅筆帽扣上,說:“下學期我再看你幾分。”
柳穗穗原本打算考完繼續在學校住兩三個星期。
圖書館假期白天開放,英文原版解剖圖譜和病理生理方面的書比泡腳衚衕金爺爺那幾排舊書架多得多。
她跟宿管阿姨說好了,假期留在宿舍,張冬梅回黑省,周紅霞去堂姐家暫住,王靜書回家。
西人一起在宿舍吃了頓散夥飯,食堂打的西紅柿炒蛋、熘肉段、白菜豆腐,張冬梅還從床底摸出半袋榛子。
吃完,張冬梅一邊收拾行李一邊說:“穗穗,你整天泡在書裡,回頭把眼珠子看壞了。”柳穗穗笑著應了一聲。
七月十七號晚上,柳穗穗端著臉盆從水房回來,頭髮還在滴水。宿管阿姨在三樓樓道口叫她:“柳穗穗,電話。”她跑過去接,電話那頭是柳玉蓮。
“穗穗,你明天回來。學校的事先放放。”
柳穗穗握著聽筒,往牆邊靠了一步:“媽,怎麼了?”
“金爺爺身體不好。”
柳穗穗沒說話。
柳玉蓮又說:“前段時間你在考試,就沒讓告訴你。不是急症,但也不輕。你回來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