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穗穗在178號待到中午，金濟民精神好的時候，翻開一冊手札，指著其中一頁說：“這是你前年問我的那個小兒高熱驚厥的底方，當時你記了一半，我後來在旁邊補了兩行按語，你今天可以看看。”
柳穗穗湊近看，字跡是金濟民一貫的瘦硬，有幾處墨色淡了，像水漬漫過，她沒帶紙筆，只默默記在腦子裡，柳穗穗預感到金濟民的日子應該越來越少了，但是她什麼都沒有說，每天固定時間來陪伴金濟民，有時候說些專業知識，有些時候只是聊著家常，柳穗穗第一次那麼迫切的希望時間可以慢一點。
八月初，金濟民還是走了。
那天早上柳穗穗吃過早飯，準備去178號。
剛出院門，就看見金瀚遠站在172號門口，白襯衫袖口沒扣，整個人像從風裡截下來似的，他沒說話，柳穗穗先停住了，她預感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穗穗，你金爺爺去了。”
柳穗穗站在門檻邊，手還握著院門把手。
太陽明晃晃的，照得青石地面發白，她忽然覺得周圍的聲音都遠了。
柳玉蓮從屋裡出來，看見金瀚遠，趕緊上前，柳穗穗沒動，過了好一會兒才問：“什麼時候？”
“今天早上五點，沒受罪，睡過去的。”金瀚遠說。
柳穗穗點頭，又點頭，然後繞過金瀚遠往178號走，柳玉蓮想拉她，金瀚遠擺擺手：“讓她去。”
178號院子裡槐樹還在，蟬叫得厲害。金濟民的竹躺椅還在原處，薄毯疊好了搭在椅背上。
木几上那冊手札攤開著，旁邊擱著蒲扇。
柳穗穗站在門口，沒再往裡進，她想起昨晚臨走時，金濟民叫住她，說：“穗穗，醫生這一輩子，最怕把自己當成神仙，你不是神仙，我也不是，能多治一個是一個，但不能把命搭進不該搭的地方。”
當時柳穗穗沒太明白，現在站在門口，她忽然覺得這話比什麼方子都重，金濟民哪怕自己要走了，最後放心不下的竟然是自己……
她沒哭出聲，眼淚順臉往下滑，滴在藍布襯衫前襟上，洇成深色的小點。
金濟民的後事由金瀚遠主持，沒大辦，只在家裡設了個簡單的靈堂，柳家人、姚文遠、姚家寶、衚衕裡幾位老鄰居都來上了炷香，金濟民生前說過，不驚動單位，金瀚遠照辦了。
頭七過後，金瀚遠把柳穗穗叫到178號。
正房裡光線沉，他把一箇舊樟木匣子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厚厚一沓手札，線裝與散頁混著，最上面一冊用藍布包著。
“你爺爺交代，這個院子和院裡的東西都歸我。”金瀚遠說，語氣平得像在唸遺物清單，“他這些年攢下的手札，一共西十七冊，還有一些散方，全給你，他說他這輩子最後能留給你的，就是這點底子了。”
柳穗穗看著那一匣子紙，手指在匣子邊沿輕輕摸了一下：“師兄……”
“別推，我五十多歲了，醫院的房子住著，不缺這些，你的路還長，這些方子和按語，別人拿去沒用，只有你能接著用。”金瀚遠把匣子往她這邊推了推，“你爺爺說，你有很多房子了，這院子不給你，不是因為你不該得，是因為給你也是空著。但你記著，那些手札是活的，得跟著你的手，不能跟著箱子。”
柳穗穗到底沒推，她把匣子帶回家，放進自己屋裡的舊木箱，上面壓了塊藍印花布。當晚她沒再翻開，只坐在床邊，腳垂著，像在聽院子裡的風。
那幾天柳穗穗吃不下多少東西，柳玉蓮給她煮綠豆湯，她就喝半碗；晚上被叫去堂屋吃飯，扒拉幾口就放下筷子。
柳錚從實驗室請了假，騎車回來，他曬黑了些，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茬，進院先洗了把臉，看見柳穗穗坐在棗樹下的小馬紮上，走過去，把手裡一個油紙包遞給她。
“驢打滾，路上買的。”
柳穗穗接過，沒開啟，柳錚在她旁邊蹲下，不說話，就陪著。過了一陣，柳穗穗說：“哥，學醫到底為了什麼？金爺爺看了一輩子病，最後自己也沒避開。”
柳錚看著棗樹葉子，想了想說：“為了以後能治的人越來越多，能避開的人越來越多，現在治不了的，以後能治；現在要花大錢的，以後能省，你學的就是那個‘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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