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晚飯後，柳穗穗回了泡腳衚衕，天擦黑，衚衕裡的路燈己經亮起來，黃光鋪在灰磚牆上。
她先回了172號，院門虛掩，葡萄藤的葉子掉了大半，牆根底下堆著掃成一小堆的枯葉。
柳玉蓮正在廚房裡烙餅，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吃飯沒？”
“吃了。”柳穗穗把書包擱在堂屋椅子上，擼起袖子過去，“我幫你翻。”
柳玉蓮沒讓：“你歇著，你外公在屋裡聽評書，你去說句話。”
柳穗穗進了東廂。柳老爺子靠在藤椅上，收音機裡單田芳的聲音沙沙地響。他半閉著眼，聽見她進來才抬了抬眼皮：“回來了。”
“回來了。”柳穗穗搬個小凳坐下，“這回收的什麼故事？”
“隋唐演義。”柳老爺子把收音機音量調小，“正說到程咬金賣耙子，你聽了沒？”
“沒有，在學校沒空。”
柳老爺子笑著看她一眼：“你倒是有空洗白大褂。”
柳穗穗也笑，沒接話。她坐了一會兒，忽然說：“外公，你說人帶學生，最怕什麼？”
柳老爺子把藤椅往後仰了仰，想了想：“最怕當師傅的覺得自己什麼都對。”
柳穗穗點點頭，沒說話，收音機裡單田芳一拍醒木，開始說程咬金在破廟裡撞上尤俊達。
柳玉蓮在廚房喊她：“穗穗，去174號給你姚爺爺送兩張餅，順便看看姚家寶在不在。”
柳穗穗應了一聲，拿油紙包了兩張熱乎乎的蔥油餅出了門。
174號的門半掩著，院裡亮著燈，方譯文蹲在臺階上，正用一根樹枝在青磚地上畫東西。
聽見門響，他抬頭看她，眼睛亮了一下：“姐姐。”
柳穗穗走過去蹲下：“畫的什麼？”
“老虎。”方譯文把樹枝往地上一指，“你看，頭在這兒，尾巴歪了。”
地上是一隻走了樣的老虎，腦袋大，身子短，尾巴翹到背上去了，柳穗穗看了，說：“像。”
方譯文高興起來，又低頭去添爪子。姚家寶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搪瓷缸水，看見柳穗穗，說：“來了，我爺爺在後屋聽收音機。”
柳穗穗把油紙包遞過去：“我媽剛烙的餅。”
姚家寶接過來，往桌上一放，又看看方譯文：“我媽今天晚班，我把他接過來了，週六週日她廠裡排班亂，我就週六下午到這兒來，週一早上送回去。”
柳穗穗問：“他這兩宿都睡這兒？”
“睡我屋。”姚家寶蹲下，把搪瓷缸放到方譯文手邊，“喝口水，畫夠了進屋。”
方譯文端起來喝了兩口，又抬頭看柳穗穗，忽然說：“姐姐，你的白衣服有味道。”
柳穗穗抬起胳膊聞了聞：“洗過了，還有？”
“有。”方譯文點頭，“像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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