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穗穗從實驗樓出來，白大褂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的半截小臂被風吹出一層細小的疙瘩。
她沒急著放下來，左手還捏著藍皮筆記本的邊角，拇指卡在剛記完的那一頁。
身後跟著陳競和韓小磊，兩人腳步拖沓，顯然還沒從實驗臺邊緩過勁來。
“下次主刀，股前區淺層。”陳競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襬擦了擦，鏡片在風裡反出一層白。“我昨晚上對著圖譜又畫了兩遍，皮神經走向還是記岔。”
韓小磊走在他另一側，聲音悶悶的：“你畫的時候把縫匠肌標出來，神經貼著肌肉走，不標肌肉等於白畫。”
柳穗穗沒回頭，步子沒停：“你讓他畫，畫完拿給王靜書看。她看神經走向比我細。”
陳競“嗯”了一聲，又補一句：“孟老師今天在實驗臺上那句話，是不是專門說給我聽的。”
“哪句。”
“他說‘下次誰主刀，誰先閉著眼把層次背一遍’。”
柳穗穗把筆記本塞進白大褂口袋，這才回頭看了他一眼：“你背不背得出來？”
陳競噎了一下，又老實道：“今晚回去背。”
週三下午，病理學入門課，趙文成抱著油印講義進來，黑框眼鏡滑到鼻樑中段，掃了一圈教室裡的人，目光落在周紅霞那排時停了一下。
周紅霞坐在柳穗穗斜前方，後腦勺的頭髮用一根黑皮筋綁得緊貼頭皮，肩胛骨在厚外套裡支稜著。
她面前攤著筆記本，筆帽己經咬出牙印。這半個月她一首這樣，上課坐得筆首，下課也不怎麼說話。
張冬梅有回夜裡聽見她在床上翻來翻去，翻到後半夜。
趙文成講了半節“炎症介質在區域性血液迴圈障礙中的作用”，突然把粉筆擱下：“今天剩下的時間，做個小隨堂，就一個題：乾性和溼性壞疽在鏡下表現的本質差別，答出要點即可，二十分鐘。”
教室裡一陣翻紙聲，柳穗穗擰開鋼筆帽，在紙面上點了兩下，開始寫。
她寫得快，字小卻齊整，寫到一半，餘光裡周紅霞的筆停著，筆尖在紙面某一處輕輕顫抖，像扎不下去。
柳穗穗沒轉頭，寫完，摺好紙條，放在桌角。
下課後，周紅霞把紙往趙文成桌上一交，低頭往外走。
柳穗穗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教學樓，風順著樓梯間往上灌，把周紅霞劉海全掀起來。
她眼眶是紅的，鼻頭也是紅的，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憋著沒掉下來的眼淚給熬的。
“穗穗。”周紅霞忽然站住，背對著她，“李波要轉專業了。”
柳穗穗停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
“你可能不太熟，就是我們組那個男的。”周紅霞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顫，“大三了，說轉就轉，今天上午找輔導員籤的字，轉到基礎醫學專業，三年白讀一大半，五年制本科重新排。”
她轉過身來，眼淚己經掉下來，砸在黑棉衣前襟上，一點一點暈開。
“我上個禮拜還煩他煩得要命，他夾個血管都能把內膜撕了，我恨不得拿彎鉗敲他手背，可你讓我現在想，他是我們組第一個上手的人，他當時說‘我手重，你們女生穩，我先來’，頭一回切開的時候他手也在抖，那會兒誰不抖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