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穗穗看著她,沒說話。
“他堅持了三年,從預科一路讀到現在,結果局解把他給耗幹了。”周紅霞用力抹了把臉,下巴抬起來,“我就覺得,怎麼這麼可惜,這麼難,他都沒想過退,可他真的做不來,越做不來越急,越急越錯,最後連孟老師都說,你要不緩緩,這不是逞強的事。”
柳穗穗往前走了兩步,抬手在她左肩膀上拍了兩下,力道不重,掌心落得實。
“越是這樣,我們越得繼續走下去。”
周紅霞吸了吸鼻子,嘴唇抿成一條線:“我知道,我就是覺得,我們這行,太吃人了。”
“所以能留到最後的人,得護著點。”柳穗穗把棉衣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凍紅的手腕,“李波轉基礎醫學,也不是逃,做不了臨床,不等於做不了醫,局解這一關過不去,不丟人。總比硬撐著上手術檯強。”
周紅霞紅著眼睛看了她一眼:“你這麼安慰我,我心裡好受好多……。”
柳穗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我們不是大夫,還得熬。”
周紅霞“撲哧”一下沒憋住,眼淚和笑一起出來,鼻子吹出個泡。
她趕緊低頭,用袖子壓住,嘟囔道:“你別逗我。”
回到宿舍時,王靜書正坐在窗邊翻病理講義。
窗臺上並排放著西個搪瓷缸,屬於周紅霞的那個藍邊白底的缸子裡還剩半杯早己溫掉的生薑紅糖水,從早上放到下午,水面邊緣結了一層薄薄的暗色糖漬。
張冬梅坐在床沿擦白球鞋,手上沾著白鞋粉,看見周紅霞進來,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最後還是問了出來。
“你今天上課怎麼了?”
周紅霞拉了把椅子坐下,啞著嗓子說:“李波要轉專業了,轉到基礎醫學。”
王靜書從講義上抬起頭:“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上午。”周紅霞低頭看自己膝蓋,“輔導員己經簽字了,孟老師那邊也鬆了口。”
張冬梅停下手裡的刷子:“那你們組不就剩三個人了?”
“嗯。拆組倒不一定,可能從別的組調一個過來。”周紅霞苦笑,“我倒寧可我們仨繼續做,新來的人又不熟。”
王靜書合上講義:“調過來的人也是被拆出來的,誰都不容易。”
柳穗穗脫下外套掛在床頭,從暖水瓶裡倒了半搪瓷缸熱水,往周紅霞面前遞了遞:“先喝口熱的,我們組下次陳競主刀,要真調人,我跟他說說,讓他過去你們組練兩次。”她停了一下,“這話你別跟孟老師提,我們組也是趕著進度走的,勻一勻,不算拆組。”
周紅霞接過缸子,杯底捧在手心,熱氣撲在臉上,眼睛又有點潮:“你們組自己都緊。”
“外科醫生本來就該手底下見真章。”王靜書說,“你在旁邊看著,他越慌越不讓你搭手。”
周紅霞捧起缸子喝了一口,慢慢嚥下去:“他家裡不太想讓他學醫了,他爸說,這行又苦又危險,錢還沒幾個,轉個專業,好歹能早點畢業,比懸在手術檯上強。”
柳穗穗把白大褂從床尾拎起來,對摺兩下:“別人替我們做了選擇,我們得替別人把路走下去。”
王靜書看了她一眼,張冬梅把白球鞋並排放到窗臺下,用舊報紙蓋住鞋面,沒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