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食堂,柳穗穗端著鋁飯盒剛坐下,頭頂的電視機忽然傳來熟悉的片頭音樂,食堂裡好些人抬頭,掛在打飯視窗上方的那臺老式牡丹牌電視機,正在播午間新聞。
螢幕裡,鄭建業穿著深灰中山裝,頭髮梳得齊整,站在一個大型實驗裝置前。
鏡頭從他身後搖過去,密密匝匝的儀器表盤和管道。
他的聲音從電視喇叭裡傳出來,帶著點電音,斷斷續續的,卻還是能聽清。
“這個專案的意義,簡單說,就是讓資料跑得比事故快,工業自動化,核心就是安全。我們做儀表的人,天天跟數值打交道,差一個小數點,可能就是一個家庭的事。”
張冬梅用筷子夾了塊白菜幫,伸長脖子:“穗穗,你爸!”
旁邊有幾張桌子也聽見了,低聲議論。
鏡頭切到演播室,女主持人笑著問:“鄭副研究員,聽說您為了工作,常年不著家,家裡人對您有意見嗎?”
鄭建業在畫面裡輕輕笑了一下,笑得不大,眼下兩條紋路顯出來:“我妻子從來不說有意見,我們結婚這些年,家裡所有事都是她頂著。我岳父年紀大了,喜歡往外跑,她得惦記,我兒子搞研究,課題緊,有時候先墊點錢,她得兜著。女兒學醫,偶爾有點小想法需要買這個那個,還是她給錢。連我自己,課題經費一時沒撥下來,也得靠她。細想起來,她不是在善後,她是在給我撐屋頂。”
女主持人頓了頓:“那您想對家裡人說什麼?”
鄭建業沉默了兩秒,才開口:“今年春節之後,我們一家西口還沒吃上一頓團圓飯。我岳父在外地,我兒子忙,女兒在協和讀書。我欠他們一頓餃子。”
畫面切回新聞。食堂裡重新嘈雜起來。
王靜書放下筷子,看著柳穗穗:“穗穗,我怎麼覺得你爸爸更年輕了。”
柳穗穗正低頭扒飯,聞言“嗯”了一聲。
王靜書又說:“我爸就不一樣了。頭髮越來越禿。去年後腦勺還能遮一遮,今年己經遮不住了。”
張冬梅“噗”地笑出來:“王靜書,你回家敢這麼說嗎?”
“敢。”王靜書神色如常,“我當著他面說過。他說再禿也是他操勞的功勳章。”
周紅霞也笑,眼睛腫得比昨天好多了:“你爸真逗。”
柳穗穗沒怎麼說話,電視裡鄭建業那幾句話還落在她耳朵裡。春節之後沒吃過團圓飯,她算了算,確實,金濟民去世之後,她回家的次數比從前多,可都是來去匆匆。柳錚在華清,柳老爺子南南北北的跑,柳玉蓮每個禮拜往幾個地方送錢,像一隻有無數個巢的鳥。
她低頭把最後一口飯吃完,合上飯盒。
晚上,柳穗穗在宿舍接到電話。
電話是柳玉蓮打來的。電話那頭聲音嘈雜,像是從門市部櫃檯後面打的。
“看見你爸了?”
“食堂電視裡看見了。”
“他今天早上出門前照了有十分鐘鏡子,最後嫌頭髮沒梳好,又回去蘸了點水。”柳玉蓮的聲音聽著有點累,又帶著點笑,“你別說,還怪會說話的,你那什麼小發明,我用我的錢給你補貼的?明明是人家獎勵加你自己的。他倒好,全成我善後了。”
柳穗穗握著聽筒:“他說得也沒錯。,我拿那50塊,本來就你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