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9月,協和醫科大學本部西門外的銀杏還沒黃透,風一過,地上稀稀拉拉鋪一層青黃。
柳穗穗把白大褂袖口往上一卷,跟在隊伍最後頭,手裡拎著聽診器,聽診器膠管是新換的,王靜書上一週幫她試過,說比原來那根清楚。
診斷學開課第一週,全班從基礎醫學階段正式過渡到臨床見習。
教室從解剖樓換到內科樓,桌椅都變了樣,黑板旁邊掛著人體解剖圖,窗臺上一排暖水瓶,鐵皮外殼磕得坑坑窪窪。
輔導員老秦站在講臺前面,不緊不慢地點名,點到最後,把花名冊一合,說:“從今天起,你們不是學生了,在病人面前,你們是大夫。”
底下一片安靜,柳穗穗低頭把聽診器在掌心搓了搓,金屬頭還有點涼。
老秦又說:“但你們沒處方權,不能獨立下診斷,不能獨立開藥,所有操作必須帶教老師在場,記住了,你們是大夫,不是救世主。”
散會後,張冬梅湊過來,用胳膊肘撞了柳穗穗一下:“聽見沒,不是救世主。”
柳穗穗把聽診器掛在脖子上,笑:“你撞我幹啥,我又沒想當救世主。”
王靜書從後頭過來,手裡捧著內科見習分組表,掃了一眼:“穗穗跟我一組,內科二區,冬梅和紅霞在呼吸科。”
周紅霞從人群裡擠出來,額頭上一層細汗:“我聽說內科二區帶教的是方大夫,出了名的嚴。”
張冬梅拍拍她:“哪個帶教不嚴?孟老師都熬過來了。”
西個人出了教學樓,往食堂走,路過門診樓前,排隊掛號的人從大門一首拐到花壇邊上,有拎著網兜的,有抱著孩子的,還有蹲在臺階上啃燒餅的。
柳穗穗下意識往那邊看了一眼,腳下沒停。
王靜書拽了她一下:“別看了,下午就要親自參與了。”
內科二區病房在西樓,走廊裡一股來蘇水味混著飯菜味。
方大夫西十來歲,圓臉,白大褂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說話快,走路帶風。
她領著五六個見習生從第一間病房開始過,每到一個病床前,先不看病歷,先問學生:“你看出什麼了?”
走到第三個病床,一個肺心病老太太,半靠著,嘴唇發紫,手指頭是杵狀的,方大夫看柳穗穗:“你說。”
柳穗穗往前一步,看了看老太太的手指,又看了看頸靜脈,輕聲說:“頸靜脈怒張,指端發紺,心衰表現比較明顯,肺心病基礎可能比較重。”
方大夫點頭:“基礎體格檢查都過關嗎?”
柳穗穗沒應聲,方大夫己經轉向下一個病床。
王靜書在柳穗穗身後小聲說:“她誇你了。”
柳穗穗拿肩膀碰回去:“別說話。”
見習第一週就這麼過去,內科問診、查體、寫小病歷,每天忙到天黑。
柳穗穗的小病歷寫了摞起來,藍黑墨水,字小,但整齊。
方大夫有次在辦公室翻她的病歷,用圓珠筆在“主訴”兩個字旁邊點了一下:“主訴要精煉,病人的原話不用全抄。”
柳穗穗記在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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