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國把家長聯絡表遞到李大媽手裡的時候，辦公室窗外那棵老槐樹上最後一片葉子恰好被初冬的風捲下來，貼在玻璃上停了片刻，然後被吹走了。李大媽低頭看著那張表，“臨時監護人：李秀蘭”幾個字端端正正地印在姓名欄裡，和她過去十幾年模仿林越奶奶發抖的筆跡寫下的無數個歪歪扭扭的簽名不同——這張表上的字不是她的，是張建國用鋼筆一筆一畫填上去的，每個字都立得端端正正。她沒說話，只是用拇指輕輕按在自己名字上，指腹下那行字還有點潮，大概是剛才列印時墨粉還沒幹透。
張建國端起搪瓷保溫杯喝了一口，用極其平淡但每個字都壓得很穩的語氣說，家長聯絡表上的臨時監護人欄具有正式效力，她以後就是林越檔案上的指定聯絡人，不需要再冒充任何人。李大媽點點頭，把表仔細摺好放進口袋裡，站起來說了句“我回去跟老姐妹們說今天開了場真正的家長會”，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過了不到一週，林越訓練回來，推開門就看到客廳茶几上攤著一大堆花花綠綠的檔案——最上面那張是奶奶的體檢報告影印件，第二張是李大媽自己的退休金調整通知單，底下還壓著好幾份水電費繳納回執和一張地管局上週寄來的緊急聯絡人確認函。所有檔案的空白處都被她用鉛筆密密麻麻標註了批註——“體檢單上血壓偏高，下次去問問蘇晚有沒有能降壓的食療方子”“退休金下個月漲幾十塊，漲的部分剛好夠買貓糧，橘貓最近飯量見長”“水電費單上上月欠了好幾毛滯納金，打電話問了營業廳，是系統出錯，己退回”。林越把搪瓷保溫杯放在桌上，問她這是在幹嘛。李大媽頭也不抬地繼續看那份緊急聯絡人確認函：“張老師給我那張表之後，我想了好幾個晚上——當家長不是籤個字就完了，得把所有跟孩子相關的事都管起來。你奶奶管你的胃，我就管你的這些檔案。以後這些瑣碎的事都歸我——你在外面幫那麼多人調解矛盾，回來就不用再操心這些紙了。”
林越在沙發上坐下，拿起那份被李大媽批註過的水電費單。上面那行“系統出錯，己退回”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笑臉——她以前檢驗紡織布匹時，每匹布合格了就會在標籤上畫個圈，畫了快一輩子，現在這個圈畫到了他家的每一份檔案上。他把水電費單放回茶几上，說以後這些檔案都交給她，地管局的緊急聯絡人系統也歸她看——溫瀾說他檔案裡緊急聯絡人的電話以前只寫了她一個人，現在正式加上了奶奶的手機號。
李大媽問他倆手機號都寫了誰的排在前面。林越說是奶奶的，因為她手機從來不關機，這是事實。李大媽點點頭說應該的，奶奶是他親奶奶，她排第二就好。林越看著李大媽繼續低頭批註那堆檔案，搪瓷保溫杯在他手裡穩穩地端著，枸杞水的熱氣在客廳昏黃的燈光下嫋嫋升起。他想起小時候發高燒，李大媽揹著他跑了三條街，一邊跑一邊罵他奶奶燉紅燒肉放太多冰糖害孩子上火。他那會兒燒得迷迷糊糊，在她背上脫口喊了一聲“媽”，李大媽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跑得更快了。他欠了她這麼久一句正式的謝謝。
他站起來朝廚房走去。灶臺上那鍋紅燒肉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奶奶在案板前揉麵，圍裙上沾滿了麵粉。他從筷籠裡抽出一雙筷子，把鍋裡最大那塊紅燒肉夾進一個乾淨碗裡，端到客廳放在那堆檔案旁邊，說這是今天燉的最肥瘦相間的一塊——他奶奶的配方，他親手挑的。李大媽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把肉夾進嘴裡慢慢嚼了很久，說味道正好，冰糖沒放多。林越應了聲那就好，轉身回了廚房。窗外舊禮堂方向傳來黑貓伸懶腰時拖長了的喵嗚聲，橘貓正叼著保溫食盒穿過操場，尾巴豎得像一根旗杆。一切都在按照各自的頻率安靜運轉，而他的檔案上終於有了兩個家長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