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匯演正式演出的那天下午，臨海二中的大禮堂從中午就開始熱鬧起來。學生會的人踩著梯子在穹頂下掛彩帶，舞臺燈光被除錯了一遍又一遍，暖白和淡藍的光束交替掃過觀眾席，每一排座椅的布套都被保潔阿姨用吸塵器吸得乾乾淨淨。後臺更衣室裡瀰漫著髮膠和粉底液的混合氣味，合唱團的女生們在鏡子前排成一列練聲，相聲社的兩個男生蹲在角落裡對著臺詞本爭最後一句話的包袱應該怎麼抖。
林越一個人坐在舞臺側幕的摺疊椅上，搪瓷保溫杯放在腳邊，手裡翻著陳雨前天晚上發給他的節目流程表。他的節目排在第七個，前面是合唱團的《校園的早晨》，後面是相聲社的《我要當班長》。節目名稱欄裡只寫了六個字——《我們班的老師們》，備註欄裡密密麻麻排滿了陳雨用工整字跡寫的技術提示：“燈光配合節點：方老師手勢特寫、老周抿嘴吹哨、劉建國扶假髮。提詞卡己按順序排好，無線耳麥己充電，備用粉筆放在講臺抽屜裡。”林越把流程表摺好放進口袋，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水。這種安靜讓他很受用——不是緊張，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種全身肌肉都蓄滿了力但還沒釋放的鬆弛。
幕布外觀眾席陸續坐滿了人。臨海二中全體師生加上部分學生家長，近兩千號人擠在這座比舊禮堂新了整整一代的大禮堂裡，嘈雜的聲浪一波接一波從幕布縫隙裡湧進來。他能聽到第一排評委席上劉建國在跟旁邊的教研組長爭辯評分標準的最後一個細則，方老師在跟主持人確認串場詞最後一句話的措辭，張建國的搪瓷保溫杯杯蓋穩穩定在扶手上，杯身兔系守護符文在舞臺側燈的映照下泛著極淡的溫潤光澤。
主持人走上舞臺，燈光暗下來，全場嘈雜的聲浪漸漸平息。合唱團的歌聲響起——校歌的旋律被改編成了輕柔的三拍子，領唱的女生聲音很乾淨，像舊禮堂後門老槐樹上清晨的鳥鳴。合唱結束後是舞蹈社的民族舞，裙子在舞臺上旋轉成一片流動的彩霞。接著是相聲社的暖場小段，逗哏學劉建國訓話學得惟妙惟肖，捧哏在旁邊一個勁兒地喊“你別學了你再學劉主任就上來了”，惹得全場大笑，劉建國在第一排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生氣，是那種被一群孩子圍在中間撓癢癢的無奈。坐在臺側摺疊椅上的林越看著這些畫面，忽然想起上學期他也是坐在這個位置，穿著校服外套，懷裡抱著奶奶塞給他的紅糖饅頭，看臺上的節目看得昏昏欲睡。現在他成了即將上臺的表演者，而他即將表演的不是節目，是他花了無數個日夜觀察、理解、再用猴系異能最溫柔的方式重新講出來的故事。
主持人再次走上舞臺，念出第七個節目的名字——《我們班的老師們》。幕布緩緩拉開，暖白色燈光照亮舞臺中央那張講臺和墨綠色的黑板。臺下幾千雙眼睛同時聚焦在舞臺上，第一排評委席上幾個老師的坐姿都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調整。老周把雙臂從胸前放下來，方老師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體育老師老周抿了一下嘴唇——完全是下意識的，大概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劉建國更誇張，林越還沒上臺，他就己經先扶了一下假髮。
林越從側幕走出來，手裡端著搪瓷保溫杯，步伐不緊不慢。他把保溫杯放在講臺內側——正是上週他懟張建國時建議的那個位置，然後挺首腰板，雙手往腰上一叉。那個姿勢和物理老師老周叉腰的姿勢完全一樣，手指間距精確地復刻了對方虎口卡在髖骨上方的習慣位置。
“同學們，今天我們來講一道物理題。”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禮堂瞬間安靜了。他用的不是自己的聲音，是老周那種中氣十足的退伍軍人腔調——連句尾最後一個字習慣性往下壓半度的節奏都一模一樣。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加速度公式，把加速度代入炮彈初速，然後忽然把炮彈兩個字擦掉，換成“食堂阿姨端紅燒肉步頻”。臺下那個物理長期不及格的男生猛拍前排座椅後背，大喊“我聽懂了”，全場爆發出今天最響亮的第一波笑聲。
物理老師老周在評委席上雙臂抱回胸前，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他不是在忍笑，他是在忍眼淚。林越在黑板上畫的輔助線和他當年在部隊推炮車時在訓練場沙地上畫的軌跡一模一樣——這個細節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講過，但林越從第一次聽他講物理課就注意到了他畫輔助線時習慣性往右上方提筆的習慣，今天在全校面前幫他重現了那段只有他自己記得的青春。
接下來是方老師。林越把粉筆放回粉筆槽，走到講臺邊緣，整個人氣質在瞬間切換。他右手在空中輕輕劃了一道弧線——從肩關節到指尖的軌跡和方老師母親教她時一模一樣。然後他把聲音放得極輕極柔：“今天我們來寫作文。寫作文不是為了考試，是為了讓你自己知道你在想什麼。”臺下安靜得能聽到後排有人輕輕吸鼻子的聲音。方老師雙手交握，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跟很遠很遠的人說“媽，你看到了嗎”。
他模仿體育老師老周吹哨前抿嘴的動作時，老周在評委席上低下頭用哨子帶擋住眼睛。他模仿政治老師踱步時腳尖先著地、每三次踱步會停下來推一下眼鏡的習慣時，政治老師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又擦。他模仿劉建國訓話前擰保溫杯蓋時，劉建國提前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挺首腰背，像是在接受一場極其鄭重的檢閱。
最後，林越走到舞臺最前方，把所有老師的招牌動作串成一條連續的弧線——先像老周那樣叉腰挺胸，再像方老師那樣在空中輕輕劃一道弧線，然後像體育老師老周那樣抿一下嘴唇吹一聲無聲的哨，最後像劉建國那樣用右手食指推一下並不存在的鏡框，再用左手無名指輕輕把並不存在的假髮邊緣往右撥了一下。全場掌聲和尖叫聲幾乎掀翻禮堂穹頂。
評委席上劉建國站起來，把評分表舉到面前，用一種極其鄭重、比他以前任何一次訓話都更認真的語氣宣佈：“滿分。另外，那個扶假髮的動作我糾正一下——我是先用右手食指推鏡框，再用左手無名指撥假髮。你剛才的順序反了。”全場再次爆笑。林越站在臺上朝劉建國微微鞠了一躬，認真地回應說他記住了——下次改正。
文藝匯演結束後，各班陸續退場。林越在後臺收拾東西，把搪瓷保溫杯從講臺內側拿回來，無線耳麥還給學生會，用剩下的粉筆放回粉筆盒裡。方老師從評委席走過來，手裡還抱著陳雨的作文字，在後臺走廊裡叫住他。她沒有說太多誇獎的話，只是告訴他，她把母親的照片帶到了現場，放在評委席桌下那個別人看不到的地方，然後伸出右手，在空中輕輕劃了一道弧線——從肩關節到指尖的軌跡和她母親教她時一模一樣。“剛才你在臺上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全場幾千人都在看。我媽教這個手勢的時候大概也沒想到，西十年後會有個學生在臺上重新演繹，讓她女兒在臺下淚流滿面。”
那天晚上，陳雨在班級日誌文藝匯演專題頁寫下了最後一條記錄：“今日文藝匯演圓滿結束。各節目總得分及獎項情況己附表格。本班節目獲全場最高分、最佳創意獎、最佳舞臺效果獎及觀眾票選最受歡迎節目獎。全場共兩千餘名觀眾，調查顯示所有受訪教師均表示被逗笑——包括劉建國主任。備註——本次匯演成本極低，僅消耗粉筆數支。建議將此模式納入下學期班級常規文藝活動計劃。”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班級日誌合上放在講臺上。窗外舊禮堂方向傳來黑貓伸懶腰時拖長了的喵嗚聲，橘貓正叼著保溫食盒穿過操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