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匯演結束後的第一個週一,林越的模仿秀影片被人傳到了地管局內部論壇上。標題是李浩起的,這小子在起標題這件事上確實有種與生俱來的缺德天賦——“臨海二中紀律委員當眾模仿教導主任扶假髮,劉建國親自打分:滿分。”地管局的內部論壇平時是個嚴肅到近乎沉悶的地方,置頂帖不是異能管理條例修訂草案就是年度戰術研討會議紀要,偶爾有幾個實習生偷偷發點訓練場上的花絮,也很快被管理員以“不符合論壇定位”為由沉了底。但這條影片在短短幾小時內被頂到了論壇成立以來前所未有的熱度,連管理員自己都在下面留了條評論——“本人在臨海市地管局工作十餘年,從未見過劉建國同志在公開場合笑得這麼開心。”帖子的末尾附了一封正式邀請函,紅標頭檔案格式,蓋著地管局訓練處的電子公章——“茲邀請臨海二中林越同學於本週六下午三時,在地管局年度培訓大會上做題為《猴系異能的教學應用——從模仿到共情》的專題報告。時長一小時,含現場演示環節。請攜帶粉筆若干,保溫杯自備。”
林越是在食堂吃午飯時看到這封邀請函的。王大壯把手機舉到他面前,用一種被徹底征服的語氣說:“越哥,地管局請你去給他們上課——給那些教官上課!俺爸說能進地管局當教官的都是A級以上的老怪物,你要在老怪物面前模仿老怪物們講課!”林越把搪瓷保溫杯放在桌上,盯著那封邀請函看了好一會兒。他去地管局訓練基地不是第一次了——日常訓練、天網系統實測、每週五的全封閉集訓,他對那棟灰色六層建築的熟悉程度大概僅次於舊禮堂後門的貓爬架。但去給教官做報告完全是另一回事。地管局訓練處的教官名單他見過,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帶趙虎那批虎系新兵的總教官——B級虎系,脾氣比趙虎還暴,口頭禪是“你們這群菜鳥連我爺爺當年一根手指頭都不如”。他要站在這樣一群人面前講猴系異能的教學應用,而他自己的猴系異能第三碎片解鎖到現在還不滿兩週。
陳雨從旁邊端著餐盤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把一本攤開的筆記本推到他面前。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她這幾天收集的“受眾分析”——她從溫瀾那裡要來了地管局訓練處教官名單,逐條標註了每個人的異能型別、等級、教學習慣和性格特徵,最後得出一個讓林越哭笑不得的結論:這些教官大部分都是戰鬥型或防禦型異能者,對猴系異能的認知停留在“映象模仿可以用來複制敵方招式”的戰術層面。他們從來沒有想過猴系異能可以用來理解學生、改進教學方法、甚至把一堂枯燥的物理課變成全校最受歡迎的節目。溫瀾幫他跑了教官們近三年內部培訓的滿意度資料,發現傳統講座的受眾注意力曲線在前十幾分鍾就跌到谷底。而他的模仿秀在學校文藝匯演上的注意力高峰持續了整個表演時段,且結束後還能保持相當高的知識留存率。她的建議是上去先模仿訓練處總教官訓話,前幾十秒就把全場注意力鎖死。
“你怎麼知道總教官的口頭禪是什麼?”林越看著筆記本上那一行被圈了紅圈的備註,有種不太好的預感。陳雨翻開筆記本下一頁——上面用工整字跡列著從趙虎那裡收集來的總教官訓話語錄,每一條旁邊都標註了使用場景和情緒強度。趙虎在集訓時被這人訓了無數回,每一句都能背下來。林越看著那些語錄,沉默了很長時間。趙虎從旁邊遞過來一杯新泡的枸杞水,說總教官那張臉兇歸兇,其實背地裡常唸叨這幾年新兵素質太差,怎麼教都教不會,好多回被氣到半夜還在改訓練方案。他不是沒耐心,是太急了。如果林越能把他模仿得像一點,讓他看到自己的樣子,說不定比任何說教都管用。
週六下午,地管局年度培訓大會在訓練基地最大的階梯報告廳舉行。臺下黑壓壓坐了好幾百名教官,大部分穿著深藍色訓練服,肩章上的銀色條紋在燈光下泛著冷光。第一排正中央坐著訓練處總教官,一個肩寬體闊的中年男人,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表情嚴肅得像一塊花崗岩。他旁邊是何科長、張建國,還有幾個林越不認識的聯管局官員。林越站在講臺上,搪瓷保溫杯放在講桌內側——正是張建國教他的那個位置。他深吸一口氣,在腦子裡把陳雨寫的“受眾分析”、溫瀾給的資料模型、趙虎提供的語錄全部過了一遍,然後挺首腰板,雙手往講桌上一撐,用一種粗獷而洪亮的嗓門吼出了總教官那句名言。
臺下沉寂了好一會兒,然後總教官本人雙臂從胸前放下來,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重新審視獵物的目光盯著講臺上這個瘦高的高中生。林越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轉身在黑板——其實是電子白板——上畫了一條極其陡峭的注意力曲線,把剛才那句經典訓話標註在曲線最高點上,然後轉入方老師式的溫柔作文課,把作文框架跟戰術推演的邏輯做對比,告訴臺下這些教官每個學生都是一套非對稱戰術體系,教學的本質是把知識拆成最小單元,找到每個學生理解力的共振頻率,用最少的力氣精準打擊。他又模仿政治老師踱步講解認知偏差,模仿張建國講解兔系治癒的低功率滲透原理,把各科老師的教學方法和異能訓練原理一一對應。臺下從鴉雀無聲到發出零星的笑聲,再到前排幾個教官開始主動做筆記。
最後他走到講臺邊緣,右手在空中輕輕劃了一道弧線,把聲音放得極輕極柔。“今天我來做這個報告,不是為了教各位教官怎麼上課。我是想告訴你們——你們教的那些學生,不只是訓練場上被你們吼的菜鳥。他們也在觀察你們,理解你們,用自己的方式向你們學習。我能模仿這麼多老師,不是因為我天賦多高,是因為他們把自己最好的東西毫無保留地教給了我。你們也把自己最好的東西教給了那些新兵——他們也許從來不會說謝謝,但他們都知道。”他做了一個動作——扶了扶並不存在的假髮。
全場安靜片刻後掌聲如雷。總教官用粗壯的手指捏著紙巾,用力按在眼角,用一種比平時低了八度的沙啞嗓音說:“老子訓了無數年新兵,沒有一個人來謝過我——首到今天。你小子可以。”他在評分表上寫下一個數字,然後站起來當著全場幾百名教官的面宣佈,林越以後每週六下午可以來訓練基地給新兵做教學示範,這件事他說了算。
當天晚上,何科長在隊群裡發了一份正式通知。地管局訓練處決定聘請林越擔任“異能教學法”課程的客座講師,每週一節,授課物件為地管局預備役新兵及在職教官,本學期從下週開始。陳雨被聘為課程助教,負責教學日誌整理與課堂反饋收集。溫瀾被聘為課程資料分析師,負責教學效果的量化評估與課程最佳化建議。林越把搪瓷保溫杯放在資料分析臺上,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枸杞水,看著群裡不斷彈出的恭喜訊息,在公告下面回了一個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