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奶奶的謝禮是在周強正式入職動物保護志願者後的第三天送到的。那天早上林越剛完成每日例行的打鳴——現在他的雞系啼鳴己經穩定在凌晨六點整,誤差不超過幾秒,比學校廣播站的起床鈴還準。他端著搪瓷保溫杯推開偵察科辦公室的門,發現自己的工位上堆滿了東西,幾乎看不見鍵盤。靠近走道這側是幾個鼓鼓囊囊的塑膠袋,袋子上印著老城區那家他從小吃到大的早餐店招牌,裡面裝著還溫熱的蔥油餅和茶葉蛋。工位內側碼著好幾盒手工點心,包裝盒上貼著便籤,字跡歪歪扭扭但一筆一畫都寫得很用力——“小林同志,謝謝你幫我把豆豆找回來。這點心是巷口糕點鋪老孫頭專門給地管局的孩子們做的,他說不要錢。”便籤右下角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線條樸拙得像是豆豆用爪子按出來的。
林越把搪瓷保溫杯放在那堆謝禮旁邊的空隙裡,從點心盒裡拿起一塊桃酥咬了一口。酥皮在齒間碎開的瞬間,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每次考砸了不敢回家,王奶奶都會從自家窗臺上拿一塊桃酥塞進他手裡,說“吃完就去跟你奶奶認錯,她捨不得打你”。那時候豆豆還年輕,眼睛還沒得白內障,每次他蹲在巷口吃桃酥,它就會用溼漉漉的鼻子拱他的手背,想分一小塊。他把剩下的半塊桃酥放回盒子裡,心裡默默記下等會兒去舊禮堂後門給黑貓做校準時順便帶一塊給豆豆——黑貓不吃桃酥,但豆豆喜歡。然後他把那堆謝禮按品類分好,在隊群裡發了條訊息:“王奶奶送來的謝禮,蔥油餅趁熱吃,桃酥限量每人一塊——大壯除外,他可以多拿一塊,因為泵站鐵柵欄是他鑽的。”
王大壯秒回了好幾個感嘆號,趙虎回了一個字:“虎。”龍昭冷淡地跟了一句“蔥油餅留我一份,早上給黑貓校準完就去”,愛麗絲用中文夾雜著英文回覆說桃酥很像英國的一種酥餅但更好吃,林墨只回了一個字“知”,蘇羽跟著轉了半圈戒指的符號。溫瀾在群裡發了一份營養成分分析表,結論是桃酥的熱量剛好夠補充一次標準外勤的能量消耗,建議將王奶奶的謝禮納入靈星小隊非正式後勤補給體系。黃濤認真地糾正她:“不是補給體系,是社群支援儲備。”周強最後一個回訊息,語氣小心翼翼地問:“我能不能拿半塊?我還沒正式入隊,不敢拿整塊。”林越看著這條訊息,在群裡回他:“你是動物保護志願者,貓網政委己經批了。桃酥一人一塊,沒有半塊——以前我偷劉建國的巧克力,被他拎著掃帚追了好幾條走廊,那時候也沒人給我半塊。”
發完訊息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點心盒最下面壓著的一個牛皮紙信封上。信封沒有封口,裡面是一疊手寫的證明書,每張都蓋著紅彤彤的私人印章,印章形狀不一——有的是方的,有的是圓的,還有一枚是橢圓形帶花邊的。他抽出最上面那張,是巷口小賣部老闆娘寫的,字跡和她本人一樣潑辣豪邁:“茲證明——林越同志及其所屬之地管局偵察科外勤小組,於本月為本社群找回被盜寵物犬多隻,其中王秀英老人之愛犬豆豆系被兩次找回。該同志打鳴準時、找狗迅速、服務態度良好。建議地管局給予表彰。”後面附了一行小字——“另,該同志每天凌晨六點之啼鳴己成為本社群免費鬧鐘,本人己連續多日未遲到,營業額有所提升。”印章是方形的,右下角刻著“小賣部·菸酒糖茶”六個字。
第二張是社群居委會主任寫的,字跡端正,措辭正式,末尾蓋著居委會的圓公章:“林越同志及其所屬之地管局戰術偵察科見習分析員小組,在完成本職任務之餘,積極協助社群處理多起非戰鬥性民事求助,包括但不限於尋找走失寵物、拆除威脅居民安全之廢棄裝置、為獨居老人提供異能頻譜健康監測服務。該同志之雞系異能雖曾在初期引起部分居民對凌晨噪音之投訴,但經調解後己轉為社群便民報曉服務,受到廣大群眾一致好評。”旁邊附了一行鉛筆小字:“李大媽說,下次再有人投訴公雞叫得太響,她就拿這張證明書去跟人家講道理。她還說,這隻雞是地管局認證的公雞,屬於受國家保護的異能覺醒者,誰再投訴就是跟國家作對。”
第三張是隔壁老張頭寫的。老張頭是退休物理教師,字跡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過,證明書正文卻極其簡短:“林越同學之雞系異能啼鳴,初始階段確對本人睡眠造成一定影響。但經過本人親自觀察,該同學在極短時間內即將打鳴時間從凌晨三點調整至凌晨六點,展現了異能覺醒者應有的自律與擔當。今己完全適應,每日聞其啼鳴而醒,精神矍鑠,血壓穩定。今特此證明該同學並非‘噪音擾民’,而是‘科學報曉’。”他還在證明書空白處用鉛筆補了一段傅立葉變換的公式推導,詳細論證了雞系啼鳴的聲波頻率恰好與人耳最舒適的晨間喚醒頻段吻合。公式旁邊用紅筆畫了個圈,圈裡寫著三個字:“好公雞。”
林越把這幾份證明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然後拿起最底下那張——王奶奶自己的。字跡和上次找豆豆的委託單一樣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寫下來的:“小林同志幫我找回了豆豆兩次,第一次是在泵站,他鑽柵欄被枯藤劃傷手背;第二次豆豆被偷走,他把偷狗的人抓住,還幫那人改過自新。豆豆的鈴鐺是壞人扯掉的,他讓那個改過自新的人重新裝好掛在我家門把手上。我不知道怎麼謝他,只有這點心是他小時候愛吃的。我老伴走得早,豆豆是他留給我的唯一念想。這孩子幫我守住了這條命。我沒文化不會說話,就是想謝謝他。”落款處沒有印章,只有一個被眼淚暈開小片墨跡的拇指印,指紋的每一條紋路都在紙上清晰可見。
林越把王奶奶那張證明單獨摺好放進胸口內側口袋裡,把豆豆被關在泵站水泥管裡的畫面從腦子裡調出來又壓回去。然後他把搪瓷保溫杯裡的枸杞水一飲而盡,開始寫這次“犬隻歸還專項行動”的結案補充報告。他把王奶奶的證明、老張頭的傅立葉公式、居委會主任的公章、小賣部老闆娘的營業額提升資料全部掃描成附件逐條歸檔,在報告最後單獨加了一章:“來自社群的反饋。”守夜從旁邊經過,瞥了一眼他螢幕上的章節標題,用一種極其平淡但每個字都壓得很穩的語氣說,他在偵察科幹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次結案報告,這是第一次有人在報告裡專門為幾塊桃酥建了一章。林越頭也不回地說那不是桃酥,是社群支援儲備,溫瀾剛起的學名。
守夜沒有答話,只是把他自己那隻搪瓷保溫杯放在林越工位左上角,和守夜上次送他的那個並排放在一起。兩個杯子並在一起時,杯身的蛇系冷光徽章與兔系守護符文在日光燈下交相輝映,發出極輕極清脆的一聲共鳴。他說這是偵察科外勤組的額外嘉獎——不是正式獎狀,不是勳章,只是他覺得這個工位以後會經常有人來送謝禮,多一個杯子備用比較好。林越抬頭看著這位從副科長主動降職為蛇系外勤組組長的前輩,問這算不算是他見過的最奇葩的任務報告。守夜想了想,承認以前蘇錦書也寫過一份關於幫居民找貓的報告,在備註欄裡寫“此貓系誤入通風管道後被救出,無人員傷亡”,然後被檔案室老孫用紅筆圈出錯別字退回重寫。林越笑起來,說桃酥應該給她留一塊,守夜搖搖頭——她不吃桃酥,她喜歡蔥油餅。他轉身朝茶水間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極輕極淡地補充道,那份找貓的報告是他幫她寫的,當時她右手受了傷打著繃帶沒法握筆,口述由他代筆,寫完最後一行字時她用左手在報告末尾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和今天王奶奶在便籤紙上畫的差不多。林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茶水間的拐角,低頭看著自己工位上堆滿的蔥油餅和桃酥,把襯衫袖子捲到手肘,繼續寫那份被桃酥和證明書堆滿的結案補充報告。窗外舊禮堂方向傳來黑貓拖長了的喵嗚聲,周強正蹲在貓爬架前小心翼翼地往食盆裡加清蒸魚,黑貓從最高處探出頭,右耳缺角在夕陽下泛著極淡的冷白熒光,在他肩頭停留了片刻,然後跳下來,低頭開始吃那份它等了很久的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