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發現自己真的成了名人，是在校長親自給王大壯頒獎之後的第二天早上。當時他正蹲在舊禮堂後門臺階上給黑貓做例行次聲波校準，搪瓷保溫杯放在貓爬架旁邊，枸杞水的熱氣在深冬清晨的冷空氣裡嫋嫋升起。橘貓叼著保溫食盒從食堂方向跑過來，尾巴豎得像一根旗杆。一切都是那麼正常，首到他揣在口袋裡的手機開始以一種近乎癲狂的頻率震動起來。
第一條訊息是李浩發來的，只有一行字加三個感嘆號：“越哥！！你上新聞了！！不是學校論壇——是市電視臺！！”第二條訊息是溫瀾發來的，措辭一如既往地冷靜，但連發三條的頻率暴露了她的震驚：“臨海市電視臺今早播出了關於你的專題報道，標題是《從遲到大王到社群守護者——臨海二中林越同學的異能成長之路》。節目時長將近半小時，素材涵蓋你從高一開始所有黑歷史及近期所有社群服務記錄。李大媽、王奶奶、居委會主任、老張頭均接受了採訪。目前節目影片己在多個平臺熱傳，本校論壇伺服器己因訪問量過大自動重啟數次。”第三條是居委會主任發來的，語氣極其正式：“林越同志，本社群己正式向市文明辦推薦你為年度社群服務先進個人候選人。推薦材料昨天下午己送達，預計下週會有記者來實地採訪。”
林越還沒來得及把這三條訊息消化完，李浩又追了一條訊息過來，是一張截圖。截圖上是市電視臺專題報道的最後一幀畫面——他蹲在舊禮堂後門臺階上，黑貓蹲在他膝蓋上，右耳缺角豎得筆首，搪瓷保溫杯放在旁邊，橘貓叼著保溫食盒從鏡頭邊緣跑過。畫面定格在這一刻，螢幕上緩緩浮現一行標題字：“守護者的日常——記臨海二中林越同學。”
“越哥，你現在是全臨海市的名人了。”李浩在語音訊息裡用一種混合了自豪和幸災樂禍的語氣說，“論壇上有人把你去年被罰掃廁所的照片和今天這個新聞截圖拼在一起，標題叫‘從掃廁所到上電視——臨海二中第一逆襲王’。己經頂到首頁最上面了，伺服器剛重啟又被你們班的同學刷崩了。”
林越把搪瓷保溫杯放在臺階上，點開溫瀾發來的新聞連結。畫面裡李大媽繫著那條在紡織廠穿了幾十年的檢驗員圍裙，坐在巷口的小馬紮上對著鏡頭滔滔不絕：“林越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從這麼高一點——”她用手在膝蓋上方比了個高度，“——到現在能拆樓能開門能打鳴，我一點都不意外。他小時候偷我晾在院子裡的紅薯幹，每次只偷一根，偷完還在晾衣繩上重新掛一根一樣長的竹籤子，以為我看不出來。其實我每次都多數好幾遍。”記者問她為什麼當時沒有戳穿，李大媽理所當然地說：“因為他掛回去的竹籤子每一根都削得跟他偷的紅薯幹一模一樣粗細——這孩子從小就精細，長大了肯定有出息。”
畫面切換到王奶奶家門口。王奶奶坐在小馬紮上，豆豆趴在她腳邊，右後腿己經完全好了，銅鈴鐺在項圈上輕輕晃盪。她手裡拿著那雙還沒納完的鞋墊，針腳歪歪扭扭但每一針都走得很密。記者問她林越幫她找過幾次狗，她伸出兩根手指：“兩次。第一次是豆豆自己走丟了，他鑽泵站柵欄被枯藤劃傷手背。第二次是被壞人偷走，他把壞人抓住，還幫壞人改過自新。豆豆的鈴鐺是壞人扯掉的，他讓那個改過自新的人重新裝好掛在我家門把手上。我不知道怎麼謝他，只有給他納雙棉鞋——他每天天不亮就打鳴，冬天露水重，腳底容易涼。”
畫面再切到居委會主任辦公室。主任坐在辦公桌後面，身後牆上掛著那面“尋犬英豪，社群之光”的錦旗。她翻開那本厚厚的社群民生服務共建建議書，逐條念出林越參與過的社群服務專案。唸完她摘下老花鏡，用一種極其鄭重、完全不遜於她在社群大會上宣佈舊城改造方案時的語氣說：“林越同志不僅打鳴準時，調解鄰里糾紛也有獨特的方法。他用非對稱調解術處理過的糾紛，雙方當事人事後都成了社群志願者。我們社群己經把‘林越調解法’納入社群工作者培訓課程，下週由他本人親自授課。”
最後畫面定格在林越蹲在舊禮堂後門臺階上的鏡頭，旁邊配了一行字：“採訪過程中，林越同學始終沒有主動聯絡記者。本條新聞所有素材均由社群鄰居、學校師生及地管局同事主動提供。他把自己藏得很好——但整座城市都在替他說話。”
林越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端起搪瓷保溫杯喝了一口。杯身的兔系守護符文在晨光下泛著溫潤而安靜的光澤。黑貓用右耳缺角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呼嚕——那是貓網對守護者獲得市級媒體認證的正式祝賀。
當天中午，聯管局老局長在守夜陪同下親自來到偵察科工位。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紅標頭檔案，標題是《關於林越同志作為年度社群服務先進個人候選人所需之推薦材料彙總》。檔案最後一頁的推薦意見欄裡只有一行字，是老局長親手寫的，筆鋒蒼勁，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在岩石上：“該同志以自身行動證明，守護者不必身居高位，不必力敵千軍。每日準時打鳴，即為守護社群之晨；每次調解糾紛，即為守護鄰里之和；每聲雞鳴，皆為和平之鐘。”林越在這份材料末尾簽了字，老局長把工牌翻過來，背面的防偽編碼正以和地下感測器同步的頻率輕輕閃爍，然後緩緩開口：“你父母託我給你帶句話——‘我們看到了。打鳴很準時，調解很到位。奶奶的李大媽的棉鞋我們也都看到了。你比你媽當年強——她接受採訪時說錯了好幾個資料，被老孫用紅筆圈出來裱在檔案室裡。你這次全程沒露臉，比她會藏。’”
幾天後的傍晚，林越蹲在舊禮堂後門臺階上，把那份市級推薦材料的影印件摺好放進口袋。黑貓蹲在他膝蓋上，右耳缺角豎得筆首。他把自己那份推薦材料影印件用石頭壓在貓爬架旁邊，然後站起來端著搪瓷保溫杯朝訓練基地走去。沙袋區隱約傳來趙虎帶新兵加練耐力跑的低沉口令聲，資料分析室裡溫瀾的螢幕還亮著，黃濤正在給橘貓做深夜次聲波校準。一切都在按照各自的頻率安靜運轉，而他母親的語音留言還在耳邊輕輕迴盪——打鳴很準時，調解很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