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約
第二天一早,紅藥又把人叫到了老槐樹底下。
這回九個人來得齊,而且比昨天精神多了。週三換了件乾淨衣裳,王五的圍裙是新洗的,沈鐵衣颳了鬍子,斷劍把頭髮重新綁了一遍扎得利利索索。他們大概以為昨天說了“宗門”今天就要商量開張大典的事,一個個臉上都帶著點壓不住的興奮勁兒,像一鍋剛冒熱氣的水,蓋子都快頂開了。
紅藥坐在石凳上,面前擺著她那隻老茶壺,旁邊摞了十隻碗。她等人坐齊了,先拎起茶壺給每人倒了一碗茶。茶湯碧綠清澈,茶葉在碗底舒展著,香氣清淡而悠長。她倒完了,自己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碗,開口了。
“昨天你們說想立宗門,我答應了。但我還有幾件事沒說完。”
九個人齊齊坐首了。
紅藥的手指搭在茶碗邊沿上,指腹摩著那道細細的裂紋。她想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措辭,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沉了一點:“第一件事——宗門不擴張。不許打著丹心宗的名號去拉人、去搶地盤、去吞併誰。有人願意來就來,想走就走。門敞著,不拴人。”
“第二件事——不爭霸。不跟別的宗門比大小、比弟子多少、比勢力範圍。有人要來比,我們不接。有人要來打,我們接著。但主動去打別人——不行。”
“第三件事——不稱王。沒有什麼“南疆第一”“丹道至尊”這種名頭,誰愛當誰當去。丹心宗只做三件事:煉丹救人、授道解惑、守護一方。這三件事做到哪一件都算數,做不了別硬撐。”
她說完之後頓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有點燙,她吹了吹浮面上的熱氣才嚥下去。放下碗的時候她補了最後一句:“還有一個——不許為了宗門的名聲去做自己不情願的事。誰要是覺得哪件事憋屈、窩囊、不想幹,可以說不幹。宗門是給人待著舒坦的,不是給人受罪的。”
九個人聽得愣愣的,好一會兒沒人說話。週三端著茶碗眨了好幾下眼,嘴唇動了又合,最後小聲說了一句:“就這?”
“就這。”
“沒別的?什麼山門啊護法啊傳承啊——”
“沒別的。”紅藥把碗放下,“三條規矩,夠用了。多了記不住,記住了也做不到。做得到的不需要記,記不住的都是不該有的。”
週三愣了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他端著茶碗站起來,朝其他八個人舉了舉:“聽見沒?大師說了,舒坦最重要。那咱這宗門——”他頓了一下,“咱這宗門叫什麼?總得有個名字吧。”
紅藥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老槐樹的葉子在她頭頂上方沙沙地響,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她面前的石桌上投下一片晃動的碎影。她看著那些碎影,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北原的時候,她揹著紅菱走在雪地裡,紅菱在她背上高燒不退,她那時候唯一的念頭就是“找到一味藥,救活這個人”。那個念頭很乾淨,乾淨得像一片剛落下來的雪。
她看著面前九張面孔,那些面孔有老有少、有傷有疤、有稜有角,沒有一張是光鮮完整的,但每一張都在看著她,等著她。
“丹心宗。”紅藥說。
“丹心——”週三把這個詞含在嘴裡嚼了一下。
“丹心一片,濟世為懷。是當初寫在丹心堂牆上的那八個字。現在拿來給宗門用,正好。”紅藥頓了一下,“丹心宗的丹,是煉丹的丹,也是丹心的丹。心在丹就在,心歪了丹就廢了。”
九個人都沒說話。週三把茶碗舉起來,朝著天空的方向舉了一下。然後沈鐵衣也舉了碗,斷劍也舉了碗,九隻碗又碰在了一起,比昨天碰得更響了一些,茶水晃出來濺了周八的賬本封面上一片水漬。周八低頭看著那片水漬,手忙腳亂地拿袖子去擦,擦了兩下又咧嘴笑了:“沒事沒事,紙溼了正好晾乾了寫新的。”
紅藥看著九隻碗碰在一起的場面,端著自己的碗慢慢喝了一口。茶溫正好,不燙嘴,入口微甘,在舌尖上打了個轉滑下去。她把碗放下的時候,臉上那層一首繃著的線鬆了極細極細的一絲,像春冰上最先生出來的一道紋。
那天下午,週三去灶房做了好幾張蔥油餅,切成小塊擺在盤子裡端到院子裡。王五燒了一鍋西紅柿雞蛋湯,一人一大碗。九個人坐在老槐樹底下的石桌和石凳上,吃餅喝湯,聊些有的沒的。話題從宗門名字扯到狗,又從狗扯到北地雪裡青花蜜,扯到趙六那間藥房的藥材分類,扯到孫七昨晚給獵妖團那個骨折的小夥子換藥小夥子疼得嗷嗷叫了三嗓子。李西說他想給宗門做塊匾,沈鐵衣說匾先不急,先把院牆修高半尺。週三邊吃餅邊支稜著耳朵聽,嘴裡嚼著東西含含糊糊地插話。
紅藥坐在石凳上端著一碗湯慢慢地喝。西紅柿己經燉爛了,化在湯裡成了一片濃厚的紅,蛋花薄薄地飄在面上,一把小蔥末碧綠地撒著。她喝了兩口湯,把碗放下,靠著椅背仰頭看那棵老槐樹。樹冠又密了一層,新葉從舊葉之間鑽出來,嫩綠色一層疊著一層,光線從縫隙裡篩下來落在她身上,像一條光織的毯子。
院牆外面有孩子跑過去,腳步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響。遠遠地傳來雜貨鋪蒙大娘跟人討價還價的聲音,嗓門亮堂堂的,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鐵匠鋪的錘聲又響了,一下一下,節奏穩當,像這鎮子的心跳。
紅藥閉上眼聽了一會兒,嘴角那個極淺的弧度又深了一點點。她睜開眼的時候看見斷劍正坐在對面,端著湯碗看她。斷劍看見她睜開眼,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喝湯,但嘴角那個不明顯的弧度跟紅藥嘴角那個弧度幾乎是同一個方向。
陽光把整座院子照得暖烘烘的。九隻碗都空了,餅盤子也見了底,連湯碗底那點蔥花末都被週三拿餅蘸著吃乾淨了。石桌上橫七豎八地擺著空碗空盤,中間擱著那隻老茶壺,壺裡的茶己經涼透了。但沒人急著收拾,就那麼坐著,看著院子裡的日光從正中慢慢往西偏。
第682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