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丹心宗
名字定下來之後的第二天,整座鎮子都知道了。
週三逢人就講。他一大早去菜地澆水的時候碰見獵妖團那個在鐵匠鋪掄錘的年輕人,隔著籬笆就喊了一嗓子:“咱有名字了!丹心宗!丹心的丹,丹心的心!”年輕人舉著鐵錘愣了半天,反應過來之後把錘子往鐵砧上一撂,咧著嘴朝他豎了個大拇指。訊息從菜地傳到鐵匠鋪,從鐵匠鋪傳到茶館,從茶館傳到麵攤,從麵攤傳到雜貨鋪,大半個上午的工夫,石板路上的人見面第一句話都是“聽說了嗎?叫丹心宗。”
到了下午,鎮子上的氣氛就有些不一樣了。有人開始收拾自家屋門口堆的雜物,有人把門板擦了又擦,有人把院子裡曬的東西收進來疊好。獵妖團那幾個年輕人把東邊木屋後面一條積了水的溝渠徹底清了一遍,蒙大娘把雜貨鋪門前那片地面拿掃帚掃了三遍,麵攤老闆把案板和菜刀全拿熱水燙過一遍擱在太陽底下曬著。沒有人組織,就是各自在做各自覺得“該做”的事。像有人要來做客,得提前把屋裡的灰撣一撣。
紅藥從鎮子裡走了一圈回來,進了院門,在石凳上坐下來,把茶壺拎起來給自己倒了一碗。茶還是早上泡的,己經涼了,但入口清冽,有股子冷香。她端著碗喝了兩口,聽見院門外面有人敲門。
沈鐵衣開門一看,李西端著一塊木匾站在門口。匾不大,兩尺來寬一尺來高,木料是金絲楠的心材,打磨得油潤光滑,散發著淡淡的木質香。匾面上一排陰刻的字——“丹心宗”三個字,筆畫端正方硬,每一筆的起收都利落乾淨,一看就是李西拿刻刀一刀一刀摳出來的。字是紅藥寫的底稿,但李西刻的時候在每個轉折處多留了一點點刀痕,讓那些筆畫硬是硬,但硬裡藏著一層細密的毛邊,像樹皮上長出來的紋路,不扎手,有溫度。
李西端著匾站在門口,手微微有點抖,但聲音穩:“大師,我昨晚上趕出來的。您看行不行?”
紅藥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那塊匾接過來。金絲楠的質地沉手,匾面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金色紋理,像含著一層薄薄的蜜。“字是照著您寫的底稿刻的,但我在”心“字底下那三點水的位置往右挪了一點點——”李西說著比劃了一下,“原來那三點水太靠左了,整體看著有點歪。挪了之後整個字就正了。您看合適不?”
紅藥低頭仔細看那塊匾。“心”字底下那三點水確實往右挪了一線,原來的平衡感被打破又重新建立了,現在整行字的重心落在正中間,穩當、紮實。她看了好一會兒,把匾抱在懷裡,抬頭看著李西:“合適。掛哪兒?”
李西搓了搓手:“院門上面?”
“掛院門上面。”紅藥說。
沈鐵衣搬了把梯子過來靠牆支好,李西手腳並用地爬上去,紅藥在下面把匾遞給他。他在門楣上比劃了一下位置,拿墨線打了兩個點,鑿了兩顆木楔子進去,然後把匾輕輕卡上。他調整了兩回角度,讓它端端正正地平著,然後從梯子上跳下來,退了幾步仰頭看。
“丹心宗”三個字懸在青磚院牆的門楣上方,楠木的暖金色映著午後的日光,刻痕裡的陰影深淺錯落,筆畫顯得格外立體。匾不大,鑲在那道不寬不窄的院門上面剛剛好,不張揚也不侷促,就是穩穩當當地掛在那裡,像它本來就應該長在那兒一樣。
週三從灶房裡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緊接著灶房裡的鍋鏟聲比剛才快了一拍。斷劍從丹心堂回來的時候路過院門口,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匾,看了好幾息,然後點了點頭,繼續往裡走。沈鐵衣靠著門框坐著,抬頭就能看見那塊匾的背面,木料上李西拿細筆寫了一行小字——“乙未年春,李西制於丹心鎮”,字跡小小的,藏在匾的背面看不見的地方。
當天傍晚,紅藥又把九個人叫到了老槐樹底下。
這回石桌上擺的不只有茶了。王五端了一盤紅燒魚、一大碗燉豆腐、一碟涼拌蘿蔔絲,週三蒸了一籠蔥花花捲,孫七把他泡了大半年的藥酒又拎出來了。十隻碗滿滿當當地佔了大半個桌面,菜香和酒香混在一起,被晚風一吹飄出去半條街。
九個人坐下之後都看著紅藥。紅藥坐在老槐樹的樹根上,面前擱著一碗飯和一雙筷子。她看著面前這張圓桌、這十把尺寸不同的椅子、這桌熱氣騰騰的菜,開口說了一句話:“丹心宗,從今天起就算立了。沒有開宗大典,沒有賓客滿堂。就咱們這幾個人,這棵老槐樹,這塊匾,足夠了。”
週三舉著一隻花捲愣在那裡:“不請人?不擺席?不——”
“不請、不擺、不喊。”紅藥說,“自家的事,自家知道就行。”
斷劍沒說話,但她把桌上那盤紅燒魚往紅藥的方向推了推。沈鐵衣給自己倒了一杯藥酒,端起來朝著半空中舉了一下,仰脖喝乾了。其他人也跟著端碗的端碗、端杯的端杯,各自喝了一口。沒有碰杯的脆響,沒有互相致意的言辭,就是各自悶聲吃喝,但滿桌飯菜的香氣和碗筷碰桌面的聲響織成了一種比那些場面話更實在的東西。
那天晚上吃完之後,紅藥一個人坐在老槐樹底下。月亮還沒升上來,院子裡暗沉沉的,只有灶房透出來的燈光給石桌鍍了一圈薄薄的暖黃色。她把白天看見的鎮子上的那些畫面又過了一遍——掃地的蒙大娘、擦門板的麵攤老闆、清溝渠的年輕獵妖人、提著掃帚在自家門口來回劃拉的茶館老頭。那些人昨天還不知道丹心宗是什麼,今天知道了之後,第一件事不是跑來問東問西,是把自己門口的那片地掃乾淨。
紅藥坐在暗處想了一會兒。然後她把石桌上那些空碗空盤疊起來端回灶房,在水盆邊上洗乾淨了擱回碗櫃裡。然後走回院子裡站在那塊新掛的匾下面仰頭看。匾上的“丹心宗”三個字在灶房透出來的光裡影影綽綽的,刻痕裡的陰影隨著光線的角度改變而流動。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屋裡。院門沒有關,風從門外吹進來,把老槐樹的葉子吹得簌簌地響了一陣。那塊匾在風裡微微地、幾乎察覺不到地晃動了一下,又穩住了。
第683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