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去還是留
林狂一行人沿著北上的土路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在一座無名山丘的背風坡面上停下來歇腳紮營的時候，吳九把肩上的布袋卸下來擱在地上，蹲下來從布袋裡掏出幾塊幹餅和一小罐醃肉分給眾人。他分完之後沒有急著吃，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擰開水壺灌了幾口水，抹了抹嘴，抬頭看著北方的天空在暮色裡慢慢暗下去的樣子。他的布袋裡除了乾糧和水之外還塞著幾卷舊地圖，是他這些年跟著行商走南闖北時沿途描的，上面用炭筆標著各路口的方位和距離，紙張被翻得邊角都捲起來了。
任小竹把分配到的幹餅掰碎了泡在水壺裡等著泡軟的時候，走到了吳九坐著的石頭旁邊，在他旁邊蹲下來。“妖獸潮從前都是怎麼走的？”他問。吳九把膝蓋上攤開的地圖往任小竹的方向偏了偏，用指甲在地圖北端幾道山脈的缺口處劃了幾道線。“往年是從這裡出來的，沿著這條溝往東南方向灌，灌到獵妖團第一道防線就被擋住了。今年不一樣，信上說同時從三道山口湧出來的，像被什麼從地底下趕出來的——”他把指甲在那三道山口的位置逐一敲了一下，敲完之後把地圖合攏卷好塞回布袋裡。“要是同時從三個口子出來，獵妖團那點人攔不住。”
坐在火堆另一側靠著一塊大石頭的斷劍一首沒有開口。她的劍擱在膝蓋上被她一隻手搭著，火光把她那把被修好的劍的劍鞘上的銀色接痕照得泛著一線細長的亮光。她聽完了吳九的話之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語氣平得像在說一件她早就料到的事情：“妖獸潮是被人引出來的，不是自己動的。”
火堆旁邊正圍坐著的幾個人同時轉過頭來看她。她靠在石頭上，目光落在前方的火堆裡，橘紅色的火光在她深色的瞳孔裡跳動著。“北原獵妖團散了很多年了，邊境上那些防線早就沒人守了。妖獸能自己找到三個山口同時湧出來，說明有東西在帶著它們走。不是妖獸自己在動，是有人在趕它們。”
孫六正在嚼幹餅的動作停了一下，把嘴裡的餅嚥下去之後說了一句：“誰會趕妖獸？”
斷劍沒有回答。她把膝蓋上的劍拿起來豎在身前，兩手疊著按在劍柄頂端，目光越過火堆落在北方的黑暗中。“有人想讓北原的防線徹底垮掉。妖獸潮衝過去之後，後面的路就通了。”
火堆旁邊安靜了一會兒。柴火在火堆裡噼啪地爆了一聲，幾粒火星從火堆裡彈出來升到半空中暗了下去。吳九蹲在石頭上看了看北方夜色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腿邊那隻裝滿了舊地圖的布袋。
林狂坐在火堆最靠北的位置，背朝著北方的方向。他手邊擱著一根用樹枝削成的撥火棍，棍尖時不時撥一下火堆邊緣快要滾出來的柴火，把它們推回火堆中央去。他撥完了柴火之後把棍子擱在地上，手搭在腰間劍柄上，望著火光裡那些正在等著他開口的臉。“妖獸潮不等人。明天天亮之後繼續往北走。到了第一道防線再看情況。”
當天夜裡風變大了。北方的風從山丘頂部灌下來，把火堆的火焰壓得低低地貼著地面往南面卷。他們把火堆移到了山丘背風一側更深的凹陷處，又加了幾根粗柴才把火勢重新穩住了。幾個古劍宗的年輕弟子輪流守夜，每人守一個時辰然後換人。吳九守第三班的時候坐在火堆邊上裹著一件舊棉袍打盹，火光照著他懷裡那捲被他抱著的舊地圖，紙張被風吹得嘩啦啦地翻著，停在了北原獵妖團舊址那一頁上。
天快亮的時候林狂醒了。他發現自己身上披著一件外袍——是任小竹的，灰布面兒，肩頭縫著一塊不太工整的補丁。任小竹正蹲在火堆另一邊用一根細樹枝撥著餘燼裡的火種想重新把火燒起來，被煙嗆得咳了兩聲又趕緊把臉側開。林狂把那件外袍疊好放在一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走到山丘頂端面朝著北方站定了。晨光正從東邊漫過來，把北方的天際線從黑暗中一點一點地撈了出來——遠方地平線上有什麼東西正在那裡浮動著，像一層被拉開的暗色幕布從地面一首延伸到半空中。他看了一會兒才辨認出來那不是地平線本身的反光，那是煙——從更北的方向正在升起來的、被晨光照透了的灰色的煙幕，像一個被點燃了的巨物的呼吸正從北方緩緩地朝南面擴散過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任小竹走到他旁邊站定了，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北方地平線上那道灰黑色的煙幕。他看了一會兒之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語氣裡沒有猶豫：“師父，咱們還往北走嗎？”
林狂面朝著那道正在晨光中緩緩漫開的煙幕站了一會兒。他腰間那把劍在他站著的時候從鞘裡傳上來一股持續的暖意，跟平時那種被體溫焐熱的溫度不太一樣——是那種像一個人站在高處看見遠方有東西正在接近時從身體裡泛上來的警覺後的餘溫，不燙但持續地暖著，貼著他大腿的側面。他站了一會兒之後轉身走下山丘，走回火堆旁任小竹身邊蹲下來。他沒看任小竹，從布袋裡掏出幹餅掰了一塊塞進嘴裡慢慢嚼著，嚼完嚥下去之後抹了抹嘴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餅渣說了一句：“走。”
他掛好布袋，沿山丘背面走下坡去，靴子踩在碎石坡面上發出細碎的嘩啦聲。身後那串腳步聲跟了上來——任小竹的腳步緊跟著他，斷劍的腳步隔著幾步遠，古劍宗那幾個年輕弟子的腳步散散地綴在後面。一行人在晨光裡沿著山丘底部一條被野草覆蓋的小徑繼續朝北方的方向走去，前方地平線上那道灰黑色的煙幕正在晨光中越來越寬越來越厚，像一面從北方緩緩壓過來的牆正在朝他們的方向合攏。
第762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