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劍堂弟子同行
從山丘底部出發之後,北方的天空一天比一天暗。不是天黑,是那種從北面飄過來的灰黑色煙幕在頭頂越鋪越厚,把日光濾成了一層暗沉沉的灰黃色,照在人的臉上像隔著一層髒了的舊紗窗。他們沿著吳九地圖上標出來的一條舊獵道往北走了兩天,路越來越窄越來越荒,腳下的泥土從南方的褐黃色變成了北方的灰白色,踩上去幹而碎,靴子陷下去的時候帶起一小蓬細塵。
第三天的下午,他們翻過一道低矮的石樑之後,看見了前方一片正在移動的暗影。那暗影從北方的地平線上鋪過來,像一片被風吹動的灰色毯子在原野上緩緩地滾動著——不是一整片均勻的灰,是無數個移動的黑點聚在一起之後形成的暗色區域,每一個黑點都在不停地動著、擠著、推搡著,像一鍋被攪動了的稠粥從鍋沿處滿溢位來朝西面八方淌著。
任小竹站在石樑頂部眯著眼看著那片正在接近的暗影。他的瞳孔在灰黃色的天光裡縮了縮,攥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又鬆開了。“妖獸潮。”他的聲音不高,但石樑下面正在往上爬的幾個人同時聽見了,腳步都頓了一瞬。吳九正蹲在石樑的側面翻地圖,聽見任小竹的話之後把地圖捲起來塞回布袋裡,站起來走到石樑頂部站在任小竹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比信上說的快。按這個速度,後天就到獵妖團的第一道防線了。”
林狂站在石樑的最前端,看著那片正在從北方地平線上鋪過來的暗影在灰黃色的天光裡緩慢而持續地移動著。他腰間那把劍在鞘裡從昨天傍晚開始就一首微微地暖著,頻率越來越密,像一個人正站在遠處看著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朝他招手示意一次。他沒有回頭,開口說了一句話:“咱們得跑起來。”
他轉身沿著石樑的背面滑了下去,靴子在碎石坡面上踩出嘩啦的聲響。身後那串腳步跟著他一起動了——任小竹第一個跟上來,然後是古劍宗那幾個年輕弟子,然後是孫六和扎短辮的少女,然後是在隊伍末尾的吳九和斷劍。一行人在石樑底部的灰白色地面上開始跑動起來,靴子踩在被風沙磨得光潤的硬土地上發出急促的、密密的腳步聲。
他們跑了大約兩個時辰之後,前方出現了一道低矮的石牆。石牆大約一人高,用未經打磨的粗石壘成,縫隙間填著乾硬的泥灰,牆體上佈滿了被風沙侵蝕出來的細小凹坑。石牆後面有人影在移動——幾個穿著舊皮甲的人正沿著牆根來回巡視著,手裡握著長矛和弓弩,武器在灰黃色的天光裡泛著鈍鈍的暗光。石牆正中央的缺口處用圓木和沙袋堆了一道簡易的工事,工事後面架著一面舊旗,旗面被風沙磨得只剩幾根殘破的布條在風裡懶懶地飄著。
他們跑到石牆前面大約幾十步遠的時候,牆後面的人己經發現了他們。一個穿著舊皮甲的高壯男人從工事後面探出半邊身子來,手裡攥著一杆長矛,矛尖朝著他們幾人的方向,聲音從牆後面吼過來:“什麼人——”
林狂在牆根底下剎住了腳步,抬著頭看著那個攥著長矛的高壯男人。“南邊來的。看見訊息之後趕過來的。”他說著從懷裡摸出那捲己經被折得皺巴巴的信紙舉起來晃了晃。牆後面那個攥長矛的男人眯著眼看了看他手裡那捲紙,又掃了一眼他身後那幾個人——任小竹正握劍站在他身後,斷劍和吳九正從後面趕上來,古劍宗的幾個年輕弟子臉上都帶著跑了兩個時辰之後還沒勻過來的喘——然後把矛尖垂了下來,朝旁邊側了側身讓開了路。“進來吧。裡面正缺人。”
一行人從工事側面的窄口魚貫穿過了那道石牆。石牆後面是一道半圓形的臨時營地,地面上散亂地堆著乾草捆和裝乾糧的麻袋,角落裡架著幾口被煙燻黑了的行軍鍋,鍋底還殘留著昨天燒過的灰燼。營地裡大約有二三十個人,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包紮傷口有的在靠著牆根打盹,每個人的臉上都蒙著一層被北方的幹風和沙塵磨過的疲憊。
那個高壯男人從工事後面走下來,把長矛靠在牆根上,走到林狂面前站定。他比林狂高出半個頭,肩膀寬得幾乎能把身後的天光擋住大半,麵皮被風沙磨得像一塊舊皮革,嘴角有一道被凍裂之後反覆結痂形成的老傷。他上下打量了林狂幾眼,目光在他腰間那把黑皮鞘的鐵劍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你們多少人?”
“十個。”
高壯男人看了一眼他身後那些正在陸續走進營地的面孔——任小竹、古劍宗的年輕弟子們、扎短辮的少女、孫六、吳九、斷劍——目光在斷劍腰間那把被修好的劍的銀色接痕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他看完之後從鼻子里長長地哼出一口氣:“十個不夠。但比沒有強。”他把雙手在身前交握著搓了一下,指關節發出一串細碎的咔嗒響。“妖獸潮明天傍晚就能到這牆下面。你們會打仗的自己找位置,不會的幫忙搬石頭。後廚那邊有熱湯,喝完自己找地方歇。”
他轉身走了,靴子在營地灰白色的硬地面上踩出沉穩的腳步聲。林狂站在營地入口處看著那個背影走進了一頂低矮的帳篷裡,然後轉身對身後那幾個人說了一句話:“歇一歇。喝口湯。養足精神。”
任小竹第一個動了。他找了營地東側一塊平整的地面坐下來,把劍解下來橫在膝蓋上,沒有急著喝湯,先握著劍柄閉著眼坐了一會兒。他的呼吸從剛才跑動後的急促慢慢調勻了,像一個人在把自己的節奏重新校準到跟腰間的劍同一個頻率上。扎短辮的少女跟在他後面不遠處蹲下來,從腰間解下那把卷了刃的舊劍橫在膝蓋上,學著他的樣子閉著眼握著劍柄坐著。古劍宗那幾個年輕弟子也各自找了地方坐下來歇著,有人擰開水壺灌了幾口水,有人靠著牆根把外袍裹緊了一些閉上了眼。斷劍沒有坐。她靠在營地入口處的一根粗木樁上,面朝著北方的方向,手搭在劍柄上,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正在緩緩移動的灰色暗影上。
林狂走向營地後側那幾口行軍鍋的方向,舀了一碗熱湯端到營地東側任小竹坐著的區域旁邊,在他旁邊的地面上坐下來,端著碗慢慢喝著。湯是粗鹽和乾菜煮的,味道不講究但熱得燙嘴,喝下去之後從胃裡往外冒著暖意。他把半碗湯喝完之後把碗放在旁邊,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前方那道粗石壘成的矮牆在灰黃色的天光裡投出的暗影。他腰間那把劍在鞘裡暖著,頻率比昨晚更密了一些,像一個正在靠近的訊號正隨著那道暗影從北方的地平線上朝他這邊不斷地逼近著。他坐在那裡喝完了湯,把空碗放在一旁,然後站起來沿著粗石牆根走了一段,在牆面上找了一處位置站定下來,手搭著粗糙的石面,看著前方的原野在灰黃色的天光裡向北方延伸著,視野的盡頭那片暗影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得清晰起來。
第763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