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北上之路
林狂在矮牆邊站了很久，久到灰黃色的天光從頭頂偏到了西邊，久到營地裡的那些人開始陸續走動起來——有人在用鐵鍬加固牆根底下的沙袋，有人把成捆的箭矢從帳篷裡搬出來碼到牆根底下，有人拎著水桶在營地後側的水井口排隊打水。風從北邊吹過來，越來越急，裹著細密的砂礫打在矮牆的石面上發出細碎的、持續不斷的沙沙聲。他搭在粗糙石面上的手指被砂礫磨得微微發紅，但他沒有把手收回來。
他站在那裡，看著北方的原野。那片從地平線上鋪過來的暗影在灰黃色的天光裡越來越近了。他開始能分辨出那暗影裡的細節——不是一整片均勻的灰色，是無數個移動的個體在互相擠著推著湧動著，每一個個體的輪廓都比人更大一些，灰黑色的脊背在移動時弓起又落下。有低沉的、悶雷一樣的聲響從那個方向傳過來，穿過乾燥的空氣和矮牆的縫隙灌進營地裡面，像一整片地正在被什麼東西從遠處敲著。
身後的營地裡腳步聲也多了起來，有人在低聲說著話，有人在清點箭矢的數目，有人在用粗布裹著刀刃怕明天的戰鬥把刃口磨鈍。那些聲音跟風聲和遠處妖獸潮的低沉的蹄聲混在一起，在灰黃色的天光裡像一碗被攪動了的渾濁的水，什麼聲音都聽不分明瞭，只有一片持續的、壓迫性的嗡嗡聲浮在營地上方。營地後面那頂低矮的帳篷裡走出來一個人，那個高壯男人從帳篷裡出來了，肩上披著一件舊皮甲，腰間掛著一柄寬背刀，刀柄的纏繩己經磨得發白了。他走到林狂身邊站定，也面朝著北方那道暗影的方向，兩個人並肩站了一會兒。
“你是南邊來的？”高壯男人問。
“南疆。”
“南疆的跑到北原來擋妖獸？你是獵妖團的老人？”
“以前在北原待過幾年。後來走了。”
高壯男人雙手叉著腰，腳踝處的舊靴子踩在灰白色的硬土地上，靴頭的皮面己經被磨得裂開了幾道口子。他看著遠處那道正在逼近的暗影，聲音不高不低地順著風灌過來：“你是獵妖團哪一隊的？”他的聲音在灌過來的風裡頓了一下又追了一句話：“北原獵妖團散了很多年了，後來分了幾支自己單幹。我是第三隊出來的，姓鄭。你以前是哪一隊的？”
林狂搭在牆面的手指收攏了一下又鬆開了。風從北邊灌過來吹動著他的衣袍下襬，他面朝著暗影的方向，聲音不高，但順著風的方向落進了鄭姓男人的耳朵裡：“第一隊。”
那個名字說完之後，兩個人的聲音同時停了。北風從兩人身側的矮牆上方灌過去，帶著砂礫和塵土的氣味。鄭姓男人叉著腰的手放了下來垂在身側，他看著前方原野上那道正在逼近的暗影，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又說了一句話：“第一隊的人還活著的沒幾個了。我沒想到還能碰上一個。”他說完之後沒有再多問，轉身走向營地後側，寬背刀的刀鞘在他腰間隨著步伐一下一下地晃著，在灰黃色的天光裡泛著暗沉的光。他沒有回頭，聲音被風裹著從前面傳過來：“營地西側還有幾捆乾柴沒劈，你們南邊來的人要是歇夠了就去劈了。明天用得上。”
林狂在矮牆邊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了營地西側。任小竹己經站起來正蹲在一根粗木樁旁邊用一塊磨刀石來回打磨著劍刃，他的動作不快不慢，磨石在劍刃上走的時候帶著均勻的節奏。林狂從他旁邊經過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繼續走到營地西側那堆乾柴旁邊彎腰拎起一把斧頭，把一根粗柴豎起來劈了下去。斧刃落進柴心的那一聲脆響在灰黃色的天光裡傳出去又落回來，他劈完了一根又彎腰撿起另一根豎起來又劈，一下接一下地劈著。
營地裡的天光在灰濛濛的暗色中緩緩地從灰黃變成了暗灰，又從暗灰變成了深沉的鉛灰——北方的天黑得比南方早，日頭還沒有完全落下地平線就己經被那層從北方壓過來的灰黑色煙幕吞掉了。那些劈好的柴火一捆一捆地碼到了營地各處的火堆旁邊，火堆在暮色中被陸續點燃了，橘紅色的光在灰暗的營地裡一簇一簇地亮起來。林狂把斧頭靠在柴堆旁邊，走到營地東北角的火堆旁邊蹲下來伸手烤了一會兒火。火光把他握著那隻己經被斧柄磨得微微發燙的手掌照得通紅，皮膚上的紋路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張被拓印下來的舊地圖，縱橫交錯的線條在火光裡浮著暗紅的底色。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所有人都在。
天光比昨天更暗了，灰黑色的煙幕從北方的地平線一首鋪到了頭頂，像一整片倒扣過來的鍋蓋壓在這片原野上方。妖獸潮的蹄聲比昨晚更響了，悶雷一樣的聲響從北面一陣一陣地傳過來，地面的細碎石子在蹄聲中微微地跳著，矮牆根下的沙袋縫裡滲出來的細灰被震得沿著牆面緩緩地往下淌。任小竹站在營地東側的一截矮牆後面，手裡握著那把被他磨了半宿的劍，劍刃在灰暗的天光裡泛著一層暗沉沉的冷光。吳九蹲在營地中央的地面上，把地圖展開來捲起來又展開，反覆了好幾次之後把地圖塞回布袋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獵妖團第一道防線就在這裡了。”他說，“後面還有兩道矮牆，但距離隔得遠，這邊撐不住的話後面的也撐不住。今天這一關過了才能接著往北走。”
斷劍站在營地南側靠近牆根的位置，那把被修好的劍己經出了鞘，劍刃上的銀色接痕在灰暗的天光裡泛著一道極細的亮光。她握著那把劍站著，面朝著北方的方向，整個人像一棵被釘在牆根底下的樹，沒有人能把她從那截矮牆旁邊拔走。她又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像在跟站在身邊不遠處正在整理舊皮甲的人說，又像在自言自語：“今天這一關過了再說。”
風從北邊灌過來，越來越急越來越冷，裹著砂礫和塵土撲在矮牆的石面上和那些正站在牆後面的人的臉上。灰黑色的暗影正在從原野上一點一點地湧過來，蹄聲從遠處的悶雷變成了近處的鼓點。林狂站在矮牆正中央的缺口旁邊，手搭在腰間劍柄上，面朝著那道正在逼近的暗影。他腰間那把劍在他站定之後從鞘裡傳上來一股持續的暖意，像一個人在他旁邊站定了之後把肩膀微微地靠了過來，兩個人的體溫隔著衣料貼在了一起。
“來了。”他說。
第764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