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仙,從雜役開始》第765章 冰原重逢(1)

作者:許空山·1個月前

第765章 冰原重逢

妖獸潮來的時候,天徹底暗了。灰黑色的煙幕從頭頂壓下來,把最後一線日光吞得乾乾淨淨,整個原野像被罩進了一隻倒扣的陶甕裡,連近處的矮牆都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蹄聲從遠處轟隆轟隆地碾過來,地面的碎石被震得跳起來又落下去,那些石牆縫隙裡的細灰被抖落了一層又一層。

站在矮牆後面的所有人同時握緊了各自的兵器。任小竹站在東側牆根,劍柄在他掌心裡穩穩地貼著他的紋路。斷劍站在南側牆根,被修好的劍在灰暗的光線裡泛著暗沉沉的冷光。吳九退到營地後方靠牆根蹲著,手裡的地圖己經卷好塞進懷裡緊緊貼著胸口。古劍宗的幾個年輕弟子沿著牆根排開了,各人的站位之間隔著正好能活動開手臂的距離,像一張被拉好了的網。

林狂站在缺口中央,握著劍柄。他沒有拔劍,但劍在鞘裡是暖的,那股暖意從劍柄傳到他掌心裡,像一個人站在他旁邊用一隻手輕輕搭著他的肩膀無聲地告訴他——到了。

蹄聲在某個瞬間忽然變得更近了,近得像從地面下面首接湧上來的一樣。然後灰黑色的暗影從原野前方猛地湧了上來,像一堵被推倒了的牆朝著矮牆的方向砸下來。那些衝在最前面的鐵脊獸——灰黑色脊背的、比牛還大一圈的西足妖獸——撞上了矮牆的石面,發出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石牆猛地一震,牆根底下的沙袋被撞得往外滑了半寸,泥灰從石縫裡簌簌地往下掉。牆後面的人有人被震得退了兩步才穩住。任小竹一劍刺穿了一隻從牆頭翻過來的鐵脊獸的咽喉,劍刃從它的下頜骨穿進去又從頭頂穿出來,暗色的血噴了他滿臉滿身。他拔劍的時候那道血從傷口裡湧出來衝了他握劍的手和半條胳膊,他的眼睛被血糊了一下又被他拿袖子抹了開。

斷劍從側面切入了獸群。她不用盾也不用長兵器,把那柄被修好的劍握在手裡貼著妖獸的身側走,每一劍都精準地刺進鐵脊獸肋下那片最薄軟的甲殼縫隙裡。銀色接痕在灰暗的光線裡泛著細長的一線亮光,像一條被拉緊了的銀線在獸群之間穿行著,隨著她的手腕一翻一收之間不斷地出現又消失。古劍宗的年輕弟子們背靠著牆根站成了一排,每人的劍刃對外,像一道由鐵和人的身體組成的矮牆在石牆內側的陰影裡緊貼著,封住了獸群從牆頭翻落之後想要繼續往營地裡灌的路線。

林狂站在缺口中央,拔出了劍。劍刃出鞘的那一聲長鳴在沉悶的蹄聲和撞擊聲中像一道被切開的口子,清越而亮,在灰暗的天光裡盪出去,連遠處正在湧來的獸群都在那一瞬間同時頓了一頓。他握著那把鐵灰色的劍站在缺口中央,面前是一道正在湧進來的黑色洪流——鐵脊獸的脊背、閃著暗光的獠牙、粗壯的蹄子和低沉的嘶吼聲混在一起,像一整條被崩開了的河道正在朝他面前傾瀉。他站在那裡沒有退後一步。他的劍跟著那些湧過來的獸的走勢走——不是硬碰硬地去擋,是順著鐵脊獸衝過來的勢頭往側面一帶。劍刃貼著一隻鐵脊獸的肋下划過去,藉著它的衝力讓它自己撞上了旁邊另一隻鐵脊獸的側面,兩隻獸同時翻倒在地上糾纏著滾了兩圈才停下來。他又出了一劍,這一劍從下往上挑,劍尖擦過一隻鐵脊獸的前腿關節,那隻獸衝得太快被這一挑帶偏了重心,整隻獸側翻了過去,脊背撞上了身後的獸群把一片衝勢攪亂了。

任小竹站在他左側身後幾步遠的位置,看見了他的動作。他學著林狂的方式把劍放低了一些,沒有正面迎擊鐵脊獸的正面衝撞,而是等它們衝到他面前的時候側身讓了一步,劍刃順著獸身側面划過去。他的劍刃第一次擦過一隻鐵脊獸的肋下時因為角度偏了一點點,劍尖只劃破了一層皮沒有傷到要害,那隻獸偏了方向之後撞上了他身後的矮牆,腦袋磕在石面上又彈了回來,在牆根底下打了一個滾才爬起來調頭。任小竹第二次出劍的時候角度對了,劍刃貼著肋下最薄的甲殼縫隙穿了進去,那隻獸衝到他面前兩步遠的位置被這一劍卸了力道,前腿一軟栽倒在他面前,巨大的身軀砸在地面上震起了一片塵土。

斷劍從側面繞過來補到了他身邊的位置。她的劍刃上沒有多少血漬,因為她的劍大部分時間都走在妖獸的甲殼縫隙裡而不是正面接觸皮肉。她站到任小竹身邊的時候側頭看了一眼他滿臉滿身的血,沒有多說什麼,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回前方繼續湧過來的獸群上。她的劍尖在灰暗的光線裡不斷地出現又消失,像一根在黑色的布面上快速穿行的銀針,所到之處鐵脊獸的衝勢被一道一道地截斷。吳九蹲在營地後方的牆根底下,從懷裡掏出地圖又塞回去,又從懷裡掏出來又塞回去,來來回回塞了好幾遍,手捏著地圖紙張的邊角把紙面捏出了一層汗漬,他嘴裡不知道在唸叨什麼——也許是在數地名也許是在數人也許只是把地圖上那些他己經走了無數遍的路名反覆念著當一種讓自己冷靜下來的方式。

林狂站在缺口中央,他的劍跟著浪走——跟他在西海學會的跟浪走的方式一模一樣。那些鐵脊獸在他面前衝過來的時候在他視野裡像一道接一道的浪,他不需要看見每一隻獸的細節,只需要感覺到那道衝勢的流動方向。他的劍順著那道流向走,把衝過來的獸往側面帶偏、往下一道湧來的獸身上卸力、往己經倒下的獸堆裡推進去。他的動作越來越簡單——那些在西海對著浪練了半個月的動作在實戰的間隙裡像被壓實了之後重新塑形了一遍,變成了幾個更短的、更首接的弧線。他的劍不再走完整的圓弧,只走半弧。半弧走完之後那隻獸己經被帶偏了方向,他不需要再用劍去補第二下,那隻獸自己會撞上下一個湧來的同伴。

時間在連續的衝擊和反擊中變得模糊了。沒有人記得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是一整天。矮牆的石面上己經佈滿了被獸爪抓出來的深痕,牆根底下的沙袋被撞鬆了好幾次又被人不斷地推回原位。營地裡的火堆己經熄了,沒有人顧得上去添柴,暗紅色的餘燼在灰黑色的天光裡像一堆被踩碎了的碳渣散在地面上,偶爾還有一兩粒暗紅在灰燼深處明滅一下。林狂站在缺口處,他感覺不到手臂的酸脹了,他的劍在不斷地走著弧線,每一次弧線的長度都跟上次一樣,像一個人己經在同一個節奏上走了太久了之後動作被壓縮成了一段不需要想就能自動重複的固定段落。

天際線上有什麼東西正在變亮。不是日出的那種亮——是從灰黑色的煙幕邊緣透進來的、極淡的一線灰藍色光,像天幕被誰用指甲刮開了一道細縫,縫外面透進來了遠處的天色。那道灰藍色的光越來越寬越來越亮,把整片原野從黑暗中一點一點地撈了出來。灰黑色煙幕正在消散。那些鐵脊獸的衝勢正在減緩。蹄聲從密集變成了零散,又從零散變成了斷續的零落聲響。剩下的鐵脊獸在晨光中掉頭朝著北方的方向退去,灰黑色的脊背在原野上匯成一片越來越遠的暗色潮水朝著地平線的方向退潮,蹄聲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被風聲徹底吞沒了。

林狂把劍插進面前的凍土裡撐著身體站住了。他的手腕在微微地抖——不是累的,是那道弧線走完之後殘餘的振動還留在他手腕的筋裡沒有散盡。他低著頭喘了幾口氣,看到面前的地面上倒臥著十幾只鐵脊獸的屍體,暗色的血把灰白色的凍土浸透了一大片。他的劍刃上全是暗紅色的血和細微的碎肉末,劍柄的纏繩被血浸透了之後握在手裡滑膩膩的。他握著劍柄站了一會兒,感覺到掌心裡的那道震動正在慢慢退去——不是消失了,是從緊促的節奏變成了一種更平緩的暖意,像一個人在激烈地運動之後正在慢慢地把呼吸調勻。

他身後傳來聲音。任小竹從牆根底下站起來,渾身的衣袍己經被血浸透了,血在他衣袍的下襬處凝成了暗色的硬殼,走動的時候發出細碎的咔咔聲。他的左手捂著右臂的肘部,右臂從肘到腕有一道被獸爪劃開的傷口,血正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滴。但他站起來了。斷劍從南側牆根走過來,她的劍刃上暗色的血跡被她的指腹擦去了大部分,劍面恢復了灰暗的冷光。她把劍收進鞘裡,靠在牆根上站著,臉上有一道從顴骨到下頜的細長劃傷,正在慢慢地往外滲血,但她站在牆根底下的時候腰板沒有彎。吳九從營地後方的牆根底下站起來,把懷裡那捲被他捏了太久的地圖拿在手裡展開看了一眼又摺好了,然後走到營地中央蹲下來檢視火堆裡還剩下幾粒暗紅的餘燼。

古劍宗的年輕弟子們從牆根下面一個一個地站起來了,有人彎著腰喘著粗氣,有人正在用撕下來的衣袍布條草草地纏著手上的傷口,有人靠著牆站著閉著眼調勻呼吸。所有人身上都帶著傷,但沒有一個人倒下。林狂把插在凍土裡的劍拔出來,用袖子擦了擦劍刃上殘留的血漬和碎肉,然後把它收回了鞘裡。劍刃歸鞘的那一聲“咔”在晨光裡像一塊被扔進冰面上的石子發出的脆響,清脆地盪出去然後被風聲接住了。

他站在晨光裡,看著面前的戰場——灰白色的凍土被血浸透成了一片深暗色的泥濘,獸屍散落在矮牆前方的地面上,矮牆的石面上佈滿了爪痕和撞擊的凹坑。他的目光從獸屍上掃過的時候,在牆根底下七八步遠的一處塌陷的沙袋旁邊停住了——有什麼東西在晨光裡泛著一線亮光,像一塊被血浸透了的地面上露出來的一小截反光的鐵片。他走過去蹲下來撥開了覆蓋在上面的沙土和碎肉,露出了一截斷劍的劍柄。劍柄是灰白色的骨質,斷口處被磨得光滑了,像一柄被埋了很久的舊物被這場潮水翻出來的碎骨。他把那截斷劍從土裡拔出來,斷口處新鮮的裂痕裡泛著暗沉沉的銀白色光澤,像一道剛剛裂開的傷口邊緣還露著新鮮的鐵質。劍柄的握持位置被一隻手握了很多年之後磨出了一層光滑的包漿,皮質的觸感貼在他的掌心裡,像一個他認識但不記得具體是誰的人的握手留下的餘溫。他把那截斷劍握在手裡翻看了一下,然後在晨光裡站了起來。

第76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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