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東荒
東荒的清晨來得比南疆早。
太陽從地平線的那一端蹦出來的時候，整個荒原都被染成了金色。不是南方那種溫和的、帶著水汽的金，而是一種乾燥的、熱烈的、鋪天蓋地的金。金色的光灑在金色的草上，金色的草在金色的風裡搖擺，放眼望去，天和地連成了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哪是真實，哪是幻覺。
林狂站在帳篷外面，面朝東方，閉著眼睛。太陽光透過眼皮照進來，在他的視野中形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東荒的空氣乾燥而清冽，帶著草籽和泥土的氣息，和南疆那溼潤的、帶著花香的空氣完全不同。他喜歡這種不同。如果全天下都是一個味道，那還有什麼意思呢？
紅藥從帳篷裡鑽出來，頭髮有些亂，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她穿著一件白色的中衣，外面披著林狂的外袍，外袍太大了，掛在她的身上像一件 oversized 的風衣，袖子長出一截，下襬拖到了膝蓋。她走到林狂身邊，揉了揉眼睛。“早。”
“早。”林狂說。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來。紅藥的頭靠在林狂肩上，林狂的手攬著紅藥的腰。紅菱還在帳篷裡睡覺，呼嚕聲透過薄薄的帆布傳出來，一聲接一聲的，像一頭小豬。大黃不在，大黃在南疆看家，不知道它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好好看家，有沒有想他們。
第西天了。他們進入東荒己經第西天了。從南疆邊境的那個小鎮出發，一路向東，沒有明確的目的地，走到哪算哪。經過了一片荒原，經過了一座小山，經過了一條幹涸的河床，經過了一個只有幾十戶人家的小村子。每到一處，紅藥都會拿出一個小本子，記錄下這裡的地形、植被、氣候和風土人情。她說，這是遊記，以後老了可以拿出來看。紅菱說，姐姐你才二十多歲就想著以後老了的事，你是不是太未雨綢繆了。紅藥說，未雨綢繆不是貶義詞。
紅菱從帳篷裡爬出來，頭髮亂得像雞窩，嘴角還有口水印。她打著哈欠，伸著懶腰，眼睛眯成一條縫，像一隻剛從冬眠中醒來的熊。“姐姐，早飯吃什麼？”
紅藥從包袱裡拿出乾糧和肉乾，分給紅菱和林狂。三人在帳篷旁邊坐下，就著清晨的陽光吃早飯。紅菱吃得很慢，不是因為她不餓，而是因為她還沒完全醒，嘴在嚼，眼睛閉著，嚼著嚼著就停了，頭一點一點的，像在打瞌睡。紅藥拍了拍她的臉。“醒醒，吃完再睡。”
紅菱睜開眼睛，嚼了幾下嘴裡的肉乾，嚥了下去。“姐姐，我們今天去哪裡？”
林狂從懷中掏出地圖，鋪在地上。地圖上標註著東荒的地形——北邊是一片廣袤的荒原，南邊是一片連綿的山脈，中間有一條大河，從西流向東，將東荒一分為二。他們的位置在地圖的西邊緣，靠近南疆邊境。再往東走，會先經過那條大河，然後進入真正的東荒腹地。
“過河。”林狂指著地圖上的那條河，“翻過南邊的山脈，或者穿過北邊的荒原，都能到東荒更深的地方。但過河是最近的。”
紅藥看著地圖上的那條河，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河上有橋嗎？”
“不知道。”林狂將地圖摺疊好，收回懷中，“去了就知道了。”
紅菱吃完了早飯，又縮回帳篷裡睡了個回籠覺。紅藥收拾碗筷，林狂坐在旁邊，看著遠處的荒原。荒原還是一望無際的金色，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但林狂知道，它不一樣了。如果仔細看，能看出草的顏色在變化——前幾天是淺金色的，現在偏深了一些，帶一點褐色。越往東走，草的顏色越深，可能是土壤不同，可能是氣候不同，可能是其他什麼原因。林狂不懂這些，但他喜歡觀察。
太陽從東邊升到了頭頂。紅菱終於睡醒了，從帳篷裡爬出來，精神抖擻。她幫紅藥收了帳篷，將包袱背上肩，拔出長刀，在空氣中揮舞了幾下。“出發！”
三人繼續向東走。
走了大概兩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條大河。
河很寬，寬到對岸的景物看起來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河水是黃褐色的，帶著大量的泥沙，水流湍急，打著漩渦，發出轟隆隆的聲響。河面上沒有橋，連一座破橋都沒有，只有幾塊露出水面的石頭，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圓潤，像幾個光頭的腦袋。
紅菱站在河邊，看著對岸，又看著腳下的河水，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失望。“沒有橋啊。”
“沒有橋就游過去。”林狂說。
“游過去？”紅菱瞪大了眼睛，“姐夫你看這水多急，游到一半就被沖走了！”
林狂沒有回答，因為他己經想好了辦法。他走到河邊，拔出腰間的血煞魔劍，將劍插入河水中。灰色的光芒從劍身上湧出，滲入河水，以劍尖為中心，河面開始結冰。冰層向對岸蔓延，速度不快但很穩，像一隻無形的手在河面上鋪開一張巨大的冰毯。這是寒冰珠的力量，雖然不是紅藥那種純粹的冰族血脈之力，但用來凍結一條河流還是綽綽有餘的。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河面上出現了一座冰橋。冰橋寬約一丈，厚約半尺，表面光滑如鏡，在陽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芒。冰層下面，河水還在流動，黃褐色的水流從冰橋的兩側和下方穿過，發出沉悶的聲響。
紅菱第一個踏上冰橋，走了幾步，在冰面上滑了一下，差點摔倒。她蹲下身，用手撐著冰面，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走了十幾步，漸漸找到了平衡，開始小跑起來，跑到對岸，轉過身，朝林狂和紅藥揮手。“過來！沒事！不滑！”她喊完這句話，腳下一滑，結結實實地摔了一個屁股蹲。
紅藥搖了搖頭，踏上冰橋。她走得很穩——北寒宮的弟子對冰有天然的親和力，走在冰面上如履平地。她很快就走到了對岸，伸手將還坐在地上揉屁股的紅菱拉了起來。
林狂最後一個過橋。他走在冰橋上，將魔劍從河水中拔出來，冰橋震動了一下，但沒有碎裂。他將魔劍插回腰間，快步走過冰橋。當他踏上對岸的土地時，身後的冰橋發出一陣咔嚓咔嚓的聲響，從中間開始碎裂，碎成無數塊大小不一的冰塊，被河水捲走，消失在黃褐色的水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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