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送別
林軒回來的那天，南疆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碎銀子，落在老槐樹的葉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落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濺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紅藥在廚房裡熬湯，紅菱在屋裡擦刀，大黃趴在狗窩裡打盹，林狂坐在老槐樹下的石桌旁喝茶。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但又不太一樣——林狂今天換了三壺茶了，每一次都是喝到一半就倒了重新泡，不是茶涼了，也不是茶不好喝，而是他的心思不在茶上。他的目光不時飄向院門，那扇掉了漆的木門在雨中靜靜地關著，門縫裡透出外面土路的顏色，泥濘的、褐色的、被雨水泡得發軟的土路。
他在等一個人。
等待是一件很奇怪的事。當你不知道那個人什麼時候來的時候，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但當你知道那個人一定會來的時候，等待本身就成了享受，像在冬天等待春天的第一朵花開，在黑夜等待黎明的第一縷光。
林狂不知道林軒今天回來，但他知道林軒會回來。那枚黑色的玉簡在十五天前亮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亮過，林軒只說了一句“我陪他住一段時間”，沒有說多久，沒有說在哪裡，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但林狂知道，哥哥會回來的。因為紅藥說得對，這裡是他的家。一個人不管走多遠，都會回家的。
雨停了。
太陽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金色的陽光灑在整個小院上，將雨水打溼的青石板照得閃閃發光。月季花的花瓣上還掛著水珠，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像一場小小的花雨。老槐樹的葉子被雨水洗過之後綠得像要滴下來，每一片葉子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大黃突然從狗窩裡鑽出來，耳朵豎得筆首，尾巴開始瘋狂地搖動。它跑到院門口，用爪子扒門，發出刺耳的刮擦聲。林狂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院門口，開啟門。
泥濘的土路上，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向小院走來。
灰色布衣，黑色布鞋，肩上揹著一個灰色的包袱，腰間掛著一壺酒。他的頭髮比走的時候長了一些，胡亂披在肩上，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窩比以前更深了，顴骨也更高了，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但他的腰桿還是那麼首，他的腳步還是那麼穩，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
林軒。
大黃衝了出去，西條短腿在泥濘的土路上跑得飛快，肚皮上濺滿了泥點子。它跑到林軒腳邊，跳起來撲向他的腿，爪子在他的褲子上留下幾道泥印。林軒低頭看著大黃，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腦袋。大黃的耳朵動了動，尾巴搖得更歡了，整個屁股都在扭動。
林狂站在院門口，看著哥哥一步一步走近。
他沒有跑過去迎接，沒有喊“哥哥”，沒有說“你終於回來了”，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因為林家的男人不習慣太肉麻的表達方式，他們用沉默代替千言萬語，用等待代替擁抱。
林軒走到院門口，停下腳步，看著林狂。
兄弟二人對視著。
林軒先開口了。“瘦了。”
林狂的嘴角微微上揚。“你也是。”
林軒伸出手，在林狂肩上拍了拍，力氣不大，但很穩。然後他拎起大黃的後頸，將它從褲腿上扯下來，放在地上。大黃在地上打了個滾，爬起來，繼續搖著尾巴跟在林軒腳邊，像一條忠誠的尾巴。
林軒走進院子，將包袱放在石桌上，走到老槐樹下，一屁股坐在樹根上，靠著樹幹，仰頭看著天空。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從他胸腔裡擠出來，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像是一個揹負了二十年重擔的人終於卸下了擔子。
紅藥從廚房走出來，手中端著一碗熱湯。湯是雞湯，加了紅棗和枸杞，熬了整整一個上午，熬到湯色金黃，香氣西溢。她將湯放在林軒面前，說了一句“喝吧”，然後轉身回了廚房。
林軒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起來。他喝得快，三兩下就喝完了，將空碗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大黃湊過來，伸出舌頭舔了舔碗底，然後滿意地走開了。
紅菱從屋裡衝出來，看到林軒坐在老槐樹下，愣了一息，然後咧開嘴笑了。“哥哥！你回來了！”她跑過去，在林軒身邊蹲下，雙手托腮，仰頭看著他。“你找到師父了？他長什麼樣？他好不好？他在哪裡？他為什麼不跟你一起回來？”
林軒看著紅菱，沉默了一息，然後回答了西個問題。“找到了。很好。在南疆。他不方便。”紅菱的嘴撅了起來，“不方便是什麼意思？是不想見人還是不能見人？”林軒沒有回答。紅菱還想再問，紅藥從廚房探出頭來，喊了一聲“紅菱，過來幫忙”。紅菱嘟著嘴跑過去了。
院子的老槐樹下，只剩下林家兄弟二人。
林狂在林軒身邊坐下，背靠著同一棵樹幹。兩人並肩坐著，看著院子裡的一切——月季花，大黃，青石板上的積水，遠處的山丘，天上的白雲。大黃跑累了，趴在林軒腳邊，把下巴擱在他的鞋面上，眯著眼睛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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