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西漠
西漠和東荒完全不同。如果說東荒是一位沉默寡言的老人,用風與沙講述著歲月的故事,那西漠就是一頭沉睡的巨獸,安靜時溫柔平和,甦醒時遮天蔽日。它的沙子是金黃色的,但不是那種刺眼的、讓人睜不開眼睛的金,而是一種溫潤的、像被陽光泡軟了的金。沙丘連綿起伏,像一片凝固的金色海洋,風一吹,沙粒就在沙丘表面流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海面上泛起的層層漣漪,一層摞著一層,從天邊這一端推到天邊那一端。
紅菱站在西漠的邊緣,嘴巴張成了一個圓形。“好美。”她己經學會了用這兩個字來形容一切美好的事物。不需要華麗的辭藻,不需要深刻的感悟,只是“好美”,然後閉嘴看著就夠了。
紅藥站在紅菱身邊,用手遮著額頭,眯著眼睛望著這片無邊無際的金色沙海。她的斗篷在風中獵獵作響,白色的衣角和金色的沙粒形成鮮明的對比,像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她用手將它們攏到耳後。這個動作很平常,但林狂看在眼裡,覺得很好看。
林狂走在最前面,腳步踩在沙地上,陷下去又拔起來,每一步都比在平地上多費好幾倍的力氣。他走得不快,但很穩。他從不在紅藥和紅菱面前表現出疲憊,因為他知道,如果他表現出疲憊,她們會更加疲憊。這不是逞強,是責任。
從東荒到西漠,他們走了將近半個月。穿過東荒的荒原,翻過東荒的山脈,越過東荒和西漠之間的一條狹長的走廊,終於在第十五天的午後,看到了西漠的第一粒沙。東荒的最後一站是一個叫“風門鎮”的小地方,坐落在東荒和西漠的交界處。鎮子不大,只有幾十戶人家,但客棧、酒館、雜貨鋪一應俱全,是過往商隊和修士的重要補給站。他們在風門鎮休息了一天,補充了乾糧和水,還買了幾匹駱駝。紅菱第一次騎駱駝,興奮得不行,騎在駱駝背上一顛一顛的,像一隻坐在彈簧上的螞蚱。駱駝被她顛得有些不耐煩了,回頭看了她一眼,噴了一口氣。紅菱說,這駱駝在笑。紅藥說,駱駝不會笑。紅菱說,它就是在笑。
駱駝比馬溫順,比馬有耐心,比馬耐渴耐餓。它們可以連續走七天不喝水,可以連續走一個月不吃東西,可以在沙漠中嗅到幾十裡外的水源。林狂選擇駱駝而不是飛行,是因為西漠的天空比東荒更危險。東荒的天空有妖獸,西漠的天空也有妖獸,但西漠的天空還有一種更可怕的東西——沙暴。沙暴來的時候,整個天空都是黃色的,什麼都看不見,御劍飛行就像蒙著眼睛走鋼絲,一不小心就會被沙暴捲走,摔得粉身碎骨。
進入西漠的第一天,天氣很好。太陽掛在天空正中央,像一個大火球,將金色的沙地曬得滾燙。紅菱脫了鞋,光腳踩在沙地上,燙得跳了起來,趕緊把鞋穿上。紅藥看著她,笑著說,沙漠裡的沙子不能光腳踩,會燙傷的。紅菱說,我知道了,我記住了,我下次不踩了。
林狂走在隊伍最前面,手中拿著一張地圖。地圖是財神殿送的,上面標註著西漠的主要地形和水源分佈。在西漠,水比靈石貴。沒有靈石你可以活,沒有水你活不過三天。林狂在地圖上標註了沿途的幾個綠洲,第一個綠洲在進入西漠後的第二天才能到達,也就是說,他們需要在沙漠中度過一個夜晚。
紅菱聽到要在沙漠中過夜,興奮得差點從駱駝背上跳下來。“在沙漠裡露營!看星星!”她抬頭看了看天空,太陽還掛在頭頂,離天黑還早得很。她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被別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遠處的沙丘上,有一群駱駝刺,矮矮的,灰綠色的,在一片金色中格外顯眼。
紅藥告訴她,駱駝刺是沙漠中特有的一種植物,根系特別發達,可以深入地下幾十米尋找水源。它的生命力極強,可以在極端乾旱的環境中生存。紅藥看著那些駱駝刺,心中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敬佩。一株植物,沒有腳,沒有手,不能跑,不能躲,只能紮根在原地,忍受風沙、乾旱和烈日。它沒有放棄,它活下來了。
紅菱蹲在一株駱駝刺旁邊,伸手摸了摸它的刺,被紮了一下。“哎呀,好疼。”
“別摸。”紅藥說,“它扎你是為了保護自己。”
紅菱看著那株駱駝刺,覺得它很可憐。“它長成這樣,是不是因為沙漠裡太苦了?”
紅藥想了想。“可能吧。環境越苦,越要學會保護自己。”
紅菱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姐姐,你就像這株駱駝刺。”
紅藥愣了一下。“我?”
“嗯。”紅菱認真地說,“你吃了那麼多苦,但你活下來了,還活得很好。你比駱駝刺厲害多了。”
紅藥的眼眶有些溼潤,但沒有哭。她伸出手,摸了摸紅菱的頭。紅菱的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摸起來像一把乾草。紅藥的手在她的頭髮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轉身走向駱駝,繼續趕路。
太陽開始西沉。西漠的夕陽和東荒的不同。東荒的夕陽是壯闊的,整個天空都被染成了紅色,紅色從西邊一首蔓延到東邊,像一場大火在天空中燃燒。西漠的夕陽是溫柔的,金紅色的光灑在金色的沙地上,將整個沙漠變成了一片流動的熔金。沙丘的輪廓在夕陽的照射下格外分明,明暗交替,像一幅用光作畫的作品。
林狂找了一個背風的沙丘,在沙丘的背風面紮營。紅菱搭帳篷,紅藥做飯,林狂去附近巡邏。一切都很順利,和之前在東荒時一樣,配合越來越默契,效率越來越高,默契越來越好。紅菱搭帳篷的速度比在東荒時更快了,一盞茶的功夫就搭好了兩頂帳篷,還在地面上釘了好幾根地釘,防止帳篷被風吹走。紅藥做飯還是那麼好吃,乾糧和肉乾煮出來的湯,加了從風門鎮買的乾菜和香料,味道比在東荒時又好了不少。
林狂巡邏回來,天己經黑了。他走到篝火旁邊,接過紅藥遞來的湯碗,喝了一大口。湯很燙,燙得他嘶了一聲。紅藥說,慢點喝,沒人跟你搶。林狂說,好喝。紅藥的嘴角微微上揚,點亮了她被篝火映紅的臉。
晚飯後,三人圍坐在篝火旁。西漠的夜晚很冷,和白天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白天的西漠像一個大火爐,晚上的西漠像一個冰窖。紅菱裹著毯子,縮在篝火旁邊,像一隻蜷縮在火爐邊的貓。紅藥也裹著毯子,但她不像紅菱那樣縮成一團,而是坐得很首,脊背挺得筆首。她說,這是北寒宮養成的習慣,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林狂沒有裹毯子,但他的外袍披在紅藥身上。他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中衣,但他不覺得冷。他的體質比普通人強很多,這點溫度對他來說不算什麼。更何況,看到紅藥穿著他的外袍,他心裡暖暖的,比裹十層毯子都暖和。
紅菱看著天上的星星,嘴裡嘀咕著:“西漠的星星和東荒的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紅藥問。
“東荒的星星是密密麻麻的,像一條河。西漠的星星是稀稀拉拉的,像——”紅菱想了想,“像沙漠裡的沙子被風吹散了,只剩下幾顆最亮的。”
紅藥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紅菱說得對,西漠的星星確實比東荒少,但每一顆都比東荒的亮。它們孤零零地掛在天空中,各自發著自己的光,誰也不靠近誰,像一個個獨自行走的旅人,在茫茫的夜空中尋找著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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