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閣閣主伸出手，手指微微發抖。那不是緊張的抖，是激動的抖，像一個賭徒在牌桌上翻開最後一張牌，看到自己贏了，手會抖，瞳孔會放大，心跳會加速，血液會往頭頂湧——那種“我終於等到了”的、近乎癲狂的激動。
他的手指觸到冰魄珠的那一瞬間，紅藥的手指收緊了。
“等一下。”她說。
天機閣閣主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離冰魄珠只有一寸的距離。他看著紅藥，小眼睛裡有一絲不耐煩，像一個人在說“你到底還想怎樣”。
“冰魄珠可以給你，”紅藥說，聲音很平靜，像一面沒有風的湖，“但你要告訴我——天魔獸到底是什麼？冰族的血脈反噬，是不是和它有關？”
天機閣閣主笑了。這次的笑不同之前，不是“果然如此”，不是“我贏了”，而是帶著一絲憐憫、一絲譏諷、一絲“你們終於問到了這個問題”的得意。他把手縮回去，靠回椅背，雙手交叉在胸前，下巴微揚，看著紅藥的目光裡有了一種居高臨下的、像老師在看著學生的神色。
“你們真的想知道？”他的語調拉得很長，像在吊人胃口。
“說。”林狂開口了。只有一個字，但那個字裡帶著劍鋒的寒意。
天機閣閣主看了林狂一眼，目光在他腰間的劍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不是怕他——是不屑。那種“你還不配讓我認真對待”的不屑。
“天魔獸”，他說，語速慢了下來，像在背誦一篇他己經背了幾十年的文章，每一個字都滾瓜爛熟，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組織，“不是這個世界的東西。它來自天外，來自那些人類永遠無法到達的、連想象都想象不出來的地方。上古時期，它撕裂虛空，降臨到這片土地上，吞噬生靈，汙染靈氣，製造災難。冰族和天機宗聯手，付出巨大的代價，才把它封印在天機山脈深處。”
紅藥的瞳孔縮了一下。這些，她在天機子墓裡那枚玉簡中己經看過了。她想聽的不是這些。
“冰族的血脈反噬”，天機閣閣主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低到像是在說一個只有他能聽得到的秘密，“不是因為冰族的血脈有缺陷，而是因為天魔獸的殘骸在汙染它。封印不是完美的，封印會有裂隙，裂隙會讓天魔獸的力量洩露出來。那股力量像水一樣滲透進地底，滲透進岩石，滲透進空氣中，滲透進所有和它接觸過的東西里。冰族的祖先用冰魄珠鎮壓了天魔獸幾千年，冰族血脈中最精純的那一部分，說白了就是用冰魄珠的力量和天魔獸的殘骸混在一起，煉化出來的。”
天機閣閣主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小眼睛盯著紅藥的臉，觀察著她的每一個表情變化——瞳孔有沒有放大，嘴唇有沒有顫抖，手指有沒有攥緊。他在看她的反應，就像一個人在欣賞一幅畫，要看懂畫裡的每一個細節、每一種顏色、每一筆筆觸。
“你們的血脈之所以強大，是因為有天魔獸的力量在裡面。你們的血脈之所以會反噬，也是因為天魔獸的力量在裡面。就像一把雙刃劍，能殺人，也能殺己。冰族的人用了幾千年的時間去尋找解決反噬的辦法，他們找到了一個——冰魄珠。冰魄珠可以壓制天魔獸的力量，讓它在血脈中沉睡，不發作、不反噬、不殺人。但那只是一個辦法，不是根治。真正的根治，只有一種——把天魔獸徹底從這片土地上抹去，讓它連渣都不剩，連氣息都不留。只要它還存在一刻，它的力量就會滲透到一切之中。”
他伸出食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篤”的一聲。那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像一個句號，為他說了這麼多話畫上一個圓滿的、不容置疑的結尾。
紅藥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她想起在封印深坑裡淨化天魔獸碎屑的那一幕——黑霧在她面前翻湧、扭曲、掙扎，冰魄珠的力量像一柄無形的利刃，將黑霧一片一片地斬碎、淨化、消滅。她以為那就是天魔獸的全部，以為把那些碎屑淨化乾淨就萬事大吉。
但現在她才知道——天魔獸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它的殘骸被冰族和天機宗封印了，但封印不是消滅，是封存。像把一頭猛獸關在籠子裡，籠子還在，猛獸就還在，雖然不能出來吃人，但它還在那裡。它的力量會從籠子的縫隙中滲出來，一點一點地滲透，汙染一切接觸到它的東西，包括冰族的血脈。
“所以，”天機閣閣主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思緒，“你們的血脈反噬，根源就在天魔獸。天魔獸不滅，反噬就永遠不會真正消失。冰魄珠可以壓制它，但如果有一天冰魄珠的力量耗盡了，或者被拿走了，反噬就會捲土重來——”
他伸出手，指了指紅藥的腰間。那裡己經空了，冰魄珠剛才己經被她解下來，現在正託在她掌心裡，泛著幽藍色的光。
紅藥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腰間，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涼意。不是害怕，是一種“我把自己唯一的救生圈扔了”的後知後覺。
“你的血脈反噬不會再發作了。”天機閣閣主說，“因為你己經用冰魄珠的力量淨化了天魔獸的碎屑。碎屑沒有了，汙染源就少了一個。但天魔獸的殘骸還在封印裡，封印就在天機山脈深處。只要它還活著，雖然只是殘骸——它就對這個世界有影響。對你的血脈也有影響。那股影響很微弱，微弱到你可能一輩子都感覺不到。但它在那裡，像一根刺，紮在肉裡，不疼不癢，但你知道它在那裡。你不會忘記。”
紅藥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她的臉色白得像紙，不是害怕的白，而是憤怒的白——不是因為天機閣閣主說了這些話，而是因為他說的是真的。她能感覺到，在他的每一個字吐出來的時候，她的血脈都在微微顫抖，像一根被撥動的琴絃，發出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的嗡鳴。他在說實話，天魔獸的存在確實在影響她的血脈。這種影響很微弱，微弱到平時完全感覺不到，但此刻被他說出來之後，那種微弱的影響忽然變得清晰了，像一張被擦去了灰塵的玻璃，你終於能看清玻璃後面有什麼——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們之前的約定，還作數嗎？”天機閣閣主問。
紅藥的思路被拉了回來。她看著掌心裡那顆冰魄珠，看了很久，久到雨水從屋簷上滴下來，滴在她手上，滴在冰魄珠上，珠子上的藍光在雨滴中折射出一道道細小的彩虹，很美。然後她伸出手，把冰魄珠遞了過去。
“作數。”她說。
天機閣閣主接過冰魄珠，手指觸到珠子的那一瞬間，他的整個身體都僵硬了一下，像被電擊了一樣。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呼吸變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大得像在拉風箱。他把珠子舉到眼前，透過珠子看著天空，幽藍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臉，把他的瞳孔映成了藍色。那表情就像一個虔誠的信徒終於摸到了供奉了幾千年的聖物。他等這一刻，也許等了幾十年。
紅藥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沒有憤怒，沒有鄙夷，只有一種說不清是同情還是悲哀的感覺。為了這顆珠子，這個人花了多少時間？付出了多少代價？犧牲了多少東西？值不值得？她不知道。這是他的選擇，不是她的。
天機閣閣主把冰魄珠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貼身收藏，像收藏一件絕世珍寶。他站起來，朝雲老微微一欠身，又朝林狂點了點頭，最後看了紅藥一眼，目光裡有了一種之前沒有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歉意，而是一種“我拿到了我想要的東西，你們也拿到了你們想要的，我們兩清了”的冷漠的、交易完成後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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