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紅藥的抉擇
那天晚上，紅藥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坐了很久。
雨在傍晚的時候停了。天邊最後一抹雲被夕陽燒成了暗紅色，像一塊被燒透了的炭，餘溫還在，但光己經沒了。老槐樹的葉子還在往下滴雨，一滴一滴的，滴在石桌上，滴在月季花上，滴在紅藥的肩上，涼絲絲的，像有人在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戳她。
她把冰魄珠交出去了。那顆跟了她大半輩子的、在她血脈反噬最嚴重的時候救過她命的、承載著冰族幾千年傳承的珠子，現在在天機閣閣主懷裡，不知道被帶到了什麼地方。她腰間只剩下一條空空的繩子和一個空空的扣環，像一個人摘掉了戴了一輩子的戒指，手指上留下的那道白印，怎麼看怎麼彆扭。
紅菱睡了。她在紅藥懷裡哭了一場之後，困得不行，草草洗了把臉就上床了，連晚安都沒來得及說。大黃趴在她床邊，下巴擱在床沿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搖著，像在守著她。
雲老也睡了。他的身體還沒好利索，今天又撐著坐了一整天，早就累得不行了。紅藥給他熬的藥他喝了兩碗，喝完就躺下了，閉眼之前看了紅藥一眼，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嘆了口氣，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林狂沒有睡。他坐在紅藥身邊，手裡握著一杯己經涼透了的茶，茶水的表面浮著一片被風吹落的槐樹葉，葉子很小，嫩綠色的，像一葉扁舟，在琥珀色的水面上輕輕漂著。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院子裡很安靜。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溼氣，還有月季花被雨水打落後殘留在空氣中的、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香氣。遠處的蛙鳴此起彼伏，像是在開一場沒有指揮的音樂會，各唱各的，誰也不聽誰的，熱鬧是熱鬧，但聽久了只覺得吵。
紅藥的腦子裡在翻湧著很多東西，像一鍋被煮開的粥，各種念頭和各種情緒在高溫下翻滾、碰撞、融合，變成一鍋分不清你我的糊狀物。
天魔獸的封印。血脈反噬的根源。冰魄珠的交易。天機閣閣主的最後一句話。這些碎片在她腦子裡來回碰撞，撞得她頭疼，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閉上眼睛，把所有的碎片都壓下去，只留下一個——天魔獸的封印。
天機閣閣主說，天魔獸的殘骸還在封印裡，還在影響著這個世界，還在影響著她的血脈。那股影響很微弱，微弱到可能一輩子都感覺不到，但它在那裡，像一根刺紮在肉裡，不疼不癢，但你知道它在，你不會忘記，你也不可能忘記，就像你永遠知道自己的身體裡有一個不屬於你的東西，它不應該在那裡，但你拿不出來，只能讓它待著。
紅藥不喜歡這種感覺。她是一個控制慾很強的人——不是那種想控制別人的控制慾，而是那種想控制自己的控制慾。她不喜歡有任何東西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影響她、改變她、操縱她。哪怕是一絲一毫，都不行。
她睜開眼，看著老槐樹的樹冠。雨後的樹葉綠得發亮，在夜風中輕輕搖擺，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在說什麼悄悄話。她看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看著林狂。
“林狂。”她叫了一聲。
林狂轉過頭看著她。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晰——眉骨的稜角，鼻樑的高度，嘴唇的弧度，下巴的線條。每一處都像被刀削過一樣，硬朗、鋒利、不近人情。但他的眼睛是軟的，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像兩塊被磨去了稜角的石頭，摸上去不扎手了。
“天機山脈那個封印深坑，”紅藥說，“我要再去一次。”
林狂沒有問為什麼。他知道為什麼——從紅藥今天在天機閣閣主面前說的那些話裡，他就知道了。她要去把那些殘骸徹底淨化，讓天魔獸從她的血脈中徹底消失，連根拔起，不留一絲痕跡。
“什麼時候？”他問。
“明天。”
“我陪你去。”
“紅菱呢？”
“讓雲老看著。”
紅藥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她站起來，走到老槐樹下，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粗糙，佈滿裂紋，每一道裂紋裡都藏著歲月的痕跡。這棵樹在這裡站了多少年，她不知道。但它還會繼續站下去，站在這裡，守著這個院子，等著他們回來。
“走吧，”她說，“進去吧。”
兩個人走回屋裡，關上門，滅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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