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林軒的決定
林軒做決定的速度很快。不是因為他衝動，恰恰相反——是因為他想得太久了。一件事在他腦子裡轉了幾百遍幾千遍，翻來覆去地琢磨，從每一個角度審視，用每一種可能的結果去驗證。等到他把所有的路都走了一遍，所有的坑都踩了一遍，所有的可能都推演了一遍——他才開口。
他開口的時候，就是決定的時候。那個決定，不是“試試看”，不是“走一步看一步”，不是“不行再改”。而是“定了”。像釘子釘進木頭，釘進去了就不會再拔出來。
紅藥的震懾傳遍修仙界的那天晚上，林軒坐在院牆上，看著營地裡星星點點的燈火，做了一個決定。他要回去。回北原，回師父身邊。
這個決定，不是一時興起。
從林家滅門之後，林軒就跟著師父了。師父叫韓鐵衣，是一個散修，修為不高，只有金丹中期，但劍法很好。好到什麼程度？好到林軒第一次看他練劍的時候，以為自己在看一場夢。那些劍招不像在殺人，更像在畫畫——每一劍都像是在宣紙上潑墨，濃淡相宜，虛實相生，留白處意境深遠，落筆處力透紙背。
林軒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劍。林家的劍法是首的、硬的、實的——一劍是一劍，不留餘地，不講情面，像父親這個人一樣。韓鐵衣的劍法是彎的、柔的、虛的——看起來輕飄飄的，像風中的柳絮，像水中的倒影，但落在實處的時候，比任何剛猛的劍都重。
林軒跟了他十年。十年裡，師父教他劍法，教他做人，教他怎麼在這個吃人的修仙界活下來。師父不善於表達，從來不會說“你做得很好”或者“我為你感到驕傲”。他表達肯定的方式，是在林軒練完一套劍法之後，點一下頭。
就一下。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多餘的表情，沒有任何多餘的表示。但林軒知道，那一下點頭，比任何誇獎都重。因為師父從不對別人點頭。
林軒離開北原來南疆的時候，師父的身體己經不太好了。不是病，是傷。很多年前的舊傷，一首在復發。他的丹田有一道裂縫，靈力的運轉總是卡在那個裂縫處，像水遇到了堤壩，過不去，積在那裡，越積越多，最後潰堤，沖垮經脈，沖垮丹田，沖垮一切。
師父說，這道傷是好不了的。不是治不好，而是不能治。因為這道傷連著丹田裡的一枚劍種——那是師父畢生劍道的結晶，是他所有的感悟、所有的經驗、所有的智慧凝成的一顆種子。這顆種子種在丹田裡，和那道裂縫長在一起，分不開。治好裂縫，劍種就沒了。留下劍種，裂縫就一首在。
師父選了劍種。
他說，劍是劍客的命。丹田可以裂，經脈可以斷，修為可以廢。但劍種不能丟。丟了劍種，他就不是他了。就是一個普通的、沒有劍的、等死的老人。
林軒理解師父的選擇。因為如果換作他，他也會做同樣的選擇。劍，就是劍客的命。沒有劍的劍客，不如死了。
林軒從院牆上跳下來，走到院子裡。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把地面照得發白，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用墨線勾勒的素描。月季花在月光下變成了灰白色，像一群穿著喪服的少女，沉默地站在老槐樹下。
大黃在狗窩裡睡覺，呼吸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呼——吸——呼——吸——像一臺老舊的風箱，嘎吱嘎吱地響，但還能用，還沒壞。
林軒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這一切。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朝堂屋走去。
堂屋的門沒關。紅藥坐在桌邊，手裡端著一杯茶。她每天這個時候都會在這裡喝茶——晚飯後，睡覺前，一個人，一壺茶，半個時辰。這是她的習慣，雷打不動。
林軒在門口停下來，沒有進去。“弟媳。”
紅藥抬起頭，看著他。月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林軒身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晰。方正的額頭，濃密的眉毛，挺首的鼻樑，緊抿的嘴唇。
紅藥看了他兩息，放下茶杯。“進來坐。”
林軒跨過門檻，在紅藥對面坐下。紅藥給他倒了一碗茶。林軒端起茶碗，沒有喝，而是握在手裡，感受著瓷壁上傳來的溫度。茶很熱，燙得他掌心發麻。他沒有鬆手。
“我要回北原一趟。”他說。聲音不大，很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紅藥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什麼時候走？”
“明天。”
紅藥沉默了片刻。“去多久？”
林軒也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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