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大口。湯很甜，很涼，甜得她眯起了眼睛，涼得她打了個哆嗦。她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姐姐，我去練刀了。”
“去吧。”
紅菱拿起靠在老槐樹下的雁翎刀，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很短，很實，像一塊黑色的石頭。
她握緊刀柄，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練刀。刀光在陽光下閃閃爍爍，像一條銀色的蛇在她身邊遊走，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忽快忽慢。她的動作不算快，不算狠，不算精準，但很流暢——像水在河床裡流淌，像風在山谷中穿行，像鳥在天空中飛翔。
紅藥看著妹妹練刀，看了很久。然後她收回目光，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茶。茶還是熱的，冒著熱氣。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放下，看著院牆外面的營地。
營地在陽光下顯得很安靜。帳篷之間有人在走動，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生火做飯，有人在打坐修煉。他們看起來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大前天一樣。但紅藥知道，他們不一樣了。因為蒼梧劍派的人來過之後，營地裡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氣息。
不是殺氣，不是敵意，不是任何可以用語言描述的東西。而是一種更加微妙的、像水面上突然多了一層油一樣的“隔”。那層油薄薄的，透明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它確實存在。水和水之間沒有隔閡，水和油之間有。
紅藥不知道那層油是誰帶來的，不知道那層油會持續多久，不知道那層油會不會在某一天突然燃燒起來，把她的小院燒成灰燼。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會讓那層油靠近她的家人。
她的家人，在這個院子裡。林狂、紅菱、林軒、大黃。還有那些求丹的人——趙鐵山、吳道遠、蘇婉兒、李三，還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記不清面孔、但確確實實存在過的人。那些人是她的“家人”。不是血緣上的家人，而是另一種家人——被她幫助過、也在幫助她的過程中讓她更加堅定的人。
紅藥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他們。誰都不行。
林軒從院牆上跳下來，走到紅藥面前。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打，衣服上沾著草屑和泥土，袖口和領口被汗水浸溼了，顏色比別處深了一圈。他的頭髮也有些亂，幾縷髮絲貼在額頭上，臉上有一道淺淺的草葉劃痕，從左顴骨一首延伸到下頜。
他在紅藥對面坐下，紅藥給他倒了一碗茶。林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蒼梧劍派的人，在營地外面轉了兩天了。”
紅藥點了點頭。“我知道。”
“要不要我去……”林軒沒有說完，但紅藥知道他想說什麼。
“不用。”
林軒沉默了片刻。“他們不是好人。”
紅藥看著他。“我知道。”
“那你還給他們丹？”
紅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給他們丹，不是因為他們好。是因為他們需要。他們需要凝嬰丹，我有凝嬰丹，就給他們。好人壞人，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
林軒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壞人拿到丹，會做壞事。”
“那是他們的事。我只負責煉丹。他們拿到丹之後拿去做什麼，不是我能控制的。”紅藥看著林軒的眼睛，那雙眼睛和林狂的很像——都是深褐色的，都很沉默，都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哥哥，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你擔心蒼梧劍派拿到丹之後，會變本加厲，會得寸進尺，會越來越過分。你說的對。他們會。”
林軒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但我不在乎。”紅藥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每一個字都像釘在木板上的釘子。“他們想做什麼，儘管來。我不怕。”
林軒看著紅藥的眼睛。那雙眼睛是冰藍色的，清澈得沒有任何雜質。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流動——不是憤怒，不是殺意，不是任何激烈的情緒，而是一種平靜的、篤定的、像大地一樣沉默但堅實的力量。
林軒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見到紅藥的時候。那時候的紅藥，還是一個被血脈反噬折磨得臉色蒼白、瘦得像一根竹竿、連金丹都沒有結的小修士。她的眼睛裡沒有這種力量。那時候她的眼睛裡，只有疲憊、警惕、和一種隨時準備逃跑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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