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最後的求丹人
剩下的九個人，來自天南海北。
紅藥一個一個看過去，像在讀九本被翻爛了的舊書。書脊開裂，書頁泛黃，邊角捲曲——每一本都傷痕累累，但每一本都沒有散架。
散修。小宗門的長老。家族棄子。被師門逐出的叛徒。
九個人，九條來路，九個截然不同的故事。但紅藥看到了一種相同的東西——那種東西藏在他們的眼睛裡，像熄滅的火堆深處還殘留的暗紅色餘燼。
那東西叫做——沒有退路。
一個散修，修煉了一百三十年，金丹中期，壽元過半。他沒有宗門庇護，沒有家族支援，沒有師父指點。他所有的靈石都砸在了修煉上，所有的丹藥都靠自己去妖獸窩裡拼殺換回來。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結嬰——不為長生，不為無敵，只為了能在臨死前看一眼更高的風景。但如果這次拿不到凝嬰丹，他的壽元撐不到下一次機會了。一百三十年的苦修，到此為止。
一個小宗門的長老，金丹後期，在宗門裡熬了七十年才坐上長老之位。但那個宗門己經衰敗到連一枚凝嬰丹都拿不出來了。他若不能突破元嬰，宗門在他死後就會徹底淪為三流勢力，被周邊宗門蠶食瓜分，七十年基業付諸東流。他身後還跟著三個弟子，都眼巴巴地望著他。他若是倒了，那三個孩子也就散了。
一個家族棄子，金丹中期，被自家人趕出來的時候只帶了一件換洗衣服和半瓶療傷丹。他被逐出的罪名是“血脈不純”——因為他母親是外姓人。但真正的原因是，族長的兒子看中了他未婚妻。他沒有背景，沒有靠山，沒有人替他說話。他被趕出來的那天，大雨傾盆，他在泥水裡跪了三個時辰，族長沒有出來看他一眼。
一個被師門逐出的叛徒。罪名是偷竊宗門丹藥。但真相是——他為師父擋了一劍，師父活下來了，他殘了一條手臂。師父說會報答他，第二天師父說宗門丟了一瓶培元丹，然後就搜出了他的儲物袋。他不知道那瓶丹藥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但他知道是誰放的。因為那天只有師父進過他的房間。
九個人，九條命，九個被修仙界踩在腳下、吐了唾沫、踢到路邊、等著他們自己爛掉的靈魂。
但他們沒有爛。
他們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擦乾了嘴角的血，一步一步走到了這裡。
紅藥一個一個地給他們沏茶。
不是因為她客氣，而是因為她需要時間——需要時間看他們，讀他們，掂量他們。
第一碗茶端給那個散修。
散修雙手接過茶碗的時候，手指在發抖。不是害怕，是緊張。他的手握了一百三十年的劍，握過刀，握過斧，握過從妖獸體內掏出來的熱騰騰的內丹。那些東西他握得穩如磐石，但這一碗輕飄飄的茶，他握不穩了。
因為這一碗茶後面，可能連著一條命。
紅藥看著他。沒有急著開口，也沒有催他喝茶。她就那麼看著，像看一株在石縫裡長出來的樹——歪歪扭扭，瘦骨嶙峋，但沒有死。
散修喝完了第一碗茶，紅藥又倒了一碗。他喝了。倒了第三碗，他繼續喝。三碗茶下肚，他的手指穩了。
紅藥在心裡記了一筆：這個人，扛得住壓。
第二碗茶端給那個小宗門的長老。
長老五十多歲，金丹後期，頭髮白了一半。他不是那種仙風道骨的白髮，是那種操勞過度、心力交瘁的白——一縷一縷的，像枯草上落的霜。
他接過茶碗的時候，沒有抖。他的手很穩，穩得不像一個快兩百歲的老修士。但他端茶的手勢不對。別人端茶是端碗底，他端茶是捏碗沿，像握劍。
紅藥在心裡記了第二筆：這個人，一輩子沒放下過武器。
他喝茶的速度很慢，一口一口地抿，每一口都像是在品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但其實紅藥泡的茶就是最普通的野山茶，南疆漫山遍野都是，一文不值。他喝的不是茶，是時間。他在用喝茶的時間，壓住自己心裡的急切。
因為一個求丹的人，最不能表現的就是急切。急切會讓人看出你的底線，看出你有多 desperate——而 desperate 的人，在任何交易中都是待宰的羔羊。
紅藥在心裡記了第三筆：這個人，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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