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我該拿什麼換？”
紅藥坐回石頭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柳如是想了想。她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石桌上。
是一把梳子。
木頭的，桃木的，梳齒斷了兩根，梳背上刻著一朵花——梅花。刻工不算精緻，花瓣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梅花。因為花瓣有五瓣，梅花就是五瓣的。刻的人不懂畫畫，但懂梅花。梅花是冬天開的，開在雪地裡，別的花都謝了，它開。
“我娘留給我的。”柳如是說。“她死的時候，我六歲。她把這把梳子塞在我手裡，說——‘如兒，娘沒什麼留給你的。這把梳子，你拿著。想娘了，就梳梳頭。’”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像一條冬天的河，表面結了一層冰，但冰下面的水還在流。
“我梳了二十年的頭。每天梳。這把梳子斷了兩根齒，不是我弄斷的，是梳斷了。梳了二十年，梳斷了。”她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種“想起來覺得有點傻”的笑，嘴角微微一彎，酒窩淺淺的。
“我知道這把梳子不值錢。木頭的，斷了齒的，刻工還不好。但它是我最重要的東西。不是因為值錢，是因為我娘摸過它。我孃的手摸過這把梳子，她的手紋留在了木頭裡。我每次梳頭的時候，都能感覺到我孃的手還在。”
紅藥看了那把梳子一眼，然後移開了目光。
“收起來吧。”她說。
柳如是愣了一下。
“你的東西，你自己留著。”紅藥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收下了你願意把它給我看的這份心。梳子你拿回去，繼續用。你娘還在，在她的梳子裡，在她的手紋裡，在你每天梳頭的那個動作裡。你不需要把它給任何人，你只需要用它。”
柳如是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石桌上，滴在那把斷了兩根齒的桃木梳子上。她的眼淚落在梳子上，滲進了木頭的紋理裡，像一場小雨落在乾裂的土地上。木頭把眼淚吸進去了，梳子溼了一小塊，顏色深了一點點。柳如是伸手把梳子拿起來，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她沒再說謝謝。她知道“謝謝”這兩個字不夠用了。有些人給你的東西，不是“謝謝”能還的。你把一輩子的“謝謝”都說完，也還不完。那就先欠著。欠著，比還了好。欠著，你就知道有人對你好過，你就知道要對別人好。你把這份好傳下去，才是真正的“還”。
柳如是走後，紅藥坐在石頭上，看著石桌上那個空空的瓷碟。
大黃狗從坑裡爬出來，走到她腳邊，把腦袋擱在她的膝蓋上，下巴硌著她的骨頭，有點疼。紅藥伸手摸了摸它的頭，從頭頂摸到鼻樑，又從鼻樑摸到耳朵根。大黃狗眯著眼睛，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一隻大貓。它老了，老得毛都白了。紅藥剛來南疆的時候，它還是一隻壯年狗，跑起來像一陣風。現在它走幾步就喘，上臺階要跳兩下才能上去。但它還在，還在她腳邊，還在老槐樹下，還在這個院子裡。
紅藥看著石桌上那個空空的瓷碟，想起了剛才那九個人。
八個人拿了丹走了。一個人沒拿，留下了，說了一堆話，拿走了一瓶築基丹，留下了一把梳子——不，梳子也沒留下，紅藥讓她拿走了。九枚凝嬰丹，送出去了八枚，一枚還在瓷碟裡躺著。八枚丹，八個人。他們的臉在紅藥腦子裡一一閃過——胖的，瘦的，老的，少的，貪婪的，猶豫的，感激的，不安的。
每個人都是一條路。
他們從不同的路上來，帶著不同的故事，不同的傷，不同的病，不同的苦。他們從紅藥這裡拿走了一枚丹，回去之後會怎樣？有的人會突破，有的人不會。有的人會記住這枚丹是誰給的，有的人不會。有的人會回來，有的人不會。
紅藥不知道。她也不打算去知道。
她只做她該做的事。煉丹。給人。然後忘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己經涼透了，苦得讓人皺眉頭。但她嚥下去了，一口一口地咽。像嚥下那些她不想知道但又不得不面對的事情。
當天晚上，宋知歸回來了。
他比約定的時候早了三天。不是因為他等不及了，是因為他回家之後發現了一件事——那把劍，不在了。
他說他走的時候把劍留在了洞府裡。但當他回到青州，推開洞府的門，走到劍架前的時候，劍架上空的。那把跟了他三百年的劍，那把從築基開始就跟著他的本命法器，那把“知道他的一切”的劍——不見了。
他找遍了整個洞府。每一個角落，每一道縫隙，每一寸地面。他翻遍了所有的箱子，所有的櫃子，所有的抽屜。他甚至把床板都掀起來了，把枕頭拆開了，把被子抖了三遍。沒有。到處都沒有。那把劍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連一絲氣息都沒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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