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陷阱
棺材蓋不是自己關上的，是被人從裡面拉上的。
黑氣縮回去之後，棺材裡安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像一根針掉在地上，但紅藥聽見了。她聽見了棺材裡面有聲音——不是呻吟，不是喘息，是“笑”。笑聲很輕，輕到像風吹過枯葉，但你聽出來了，那不是風，是笑。是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的笑，是憋了很久的人終於憋不住了的笑，是關了很久的人終於要出來了的笑。
紅藥的後背僵了一下。不是怕，是“知道了”。知道了這不是墓，是陷阱。邪修沒有死，他活著，活在那口棺材裡，活在符文的刻痕裡，活在萬古冰原的最深處。他活了一千年了，活得骨頭都爛了，活得肉都化了，活得只剩下一團黑氣、一抹意識、一個念頭。他的念頭是——出去。從這口棺材裡出去，從這座墓裡出去，從萬古冰原出去。他等了一千年，等的是能幫他打破封印的人。不是隨便一個人，是擁有冰族血脈的人。冰族的血脈能融開萬年寒冰，能打破封印，能放他出去。他等了那麼久，等到蕭衍之死了，等到閻家二十代族長死了，等到她的叔父把她趕出去了，等到她從北原逃到南疆，等到她從南疆走回北原，等到她走進這座墓，站在這口棺材前面。
她不是來解咒的，她是來送鑰匙的。她就是那把鑰匙。
沈鐵衣的手握在刀柄上，指節發白。他也聽見了那聲笑，也知道了這不是墓，是陷阱。他的後背在出汗，不是熱，是“被耍了”的那種汗。他以為他在保護紅藥，以為他在幫她解咒，以為他在做一件正確的事。但他錯了，他進了邪修的圈套，把紅藥帶進了陷阱，把她送到了棺材前面。他恨自己，恨自己的蠢，恨自己的瞎，恨自己的自以為是。
斷劍的手指在劍柄上敲了一下。“嗒”，很重，很響。那是“我錯了”的意思。她以為她在替師父走完沒走完的路，以為她在幫紅藥拿到解咒的方法，以為她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但她錯了，她也進了邪修的圈套，也把紅藥帶進了陷阱，也把她送到了棺材前面。她也恨自己。
紅藥沒有回頭。她沒有看沈鐵衣，沒有看斷劍，沒有看任何人。她看著那口棺材，看著那條關不嚴的縫，看著從縫裡往外冒的黑氣。黑氣比剛才更濃了，更黑了，更臭了。她在想一個問題——邪修是怎麼知道她會來的？他怎麼知道擁有冰族血脈的人會走進這座墓？他怎麼知道她會走到這口棺材前面？他不可能知道，除非……
她的心沉了一下。不是“沉”了，是“墜”了。像一塊石頭從懸崖上掉下去，往下墜，往下墜，往下墜，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落地。她想到了一個可能——閻無極。閻無極的詛咒，不是蕭衍之下給自己的家族的，是邪修下給蕭衍之的。邪修在被封印之前，給蕭衍之下了一個詛咒，詛咒會順著血脈流傳，一代一代地傳下去，傳到蕭衍之的子孫，傳到閻家的每一代族長。他們活不過五十歲，不是因為蕭衍之的血有問題，是因為邪修的詛咒在他們體內。詛咒在，他們就會來找他。不是“想來”，是“不得不來”。詛咒會推著他們，推著他們走上這條路，走進這座墓，站在這口棺材前面。然後他就能出來了。
紅藥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怒”。她怒了，怒邪修算計了所有人——算計了蕭衍之，算計了閻家二十代族長，算計了閻無極，算計了她。她把他們都當成了棋子，讓他們在自己的棋盤上走了那麼多年，走了那麼遠，走了那麼多路。他們以為自己是在為自己走，其實是在為他走。他們走的路，不是他們自己的路，是他畫的路。畫的起點是北原，終點是這口棺材。她走到了終點，他就能出來了。
棺材蓋又開了。不是“開”了，是“滑”了。從棺材上滑下來，落在地上，“轟”的一聲，震得整個墓穴都在抖。棺材裡面是黑的，不是“黑”，是“空”。空到你的眼睛看進去，什麼都看不見，連棺材底都看不見。那口棺材沒有底，底是深淵，首通地心，首通地獄，首通死亡。
黑氣從棺材裡湧出來，不是“湧”，是“噴”。像火山噴發，像井噴，像一切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黑氣噴到祭壇的頂部，撞在冰面上，冰面裂了。不是“裂”了，是“碎”了。碎成了粉末，粉末被黑氣卷著，在空中旋轉，像一個巨大的黑色的漩渦。漩渦的中心是棺材，是深淵，是邪修的意識。他的意識從深淵裡升起來，升到棺材口，升到祭壇上，升到空中。他在空中成形了——不是人形，是“霧”形。一團黑色的霧，霧裡有兩隻眼睛，紅色的，像兩盞燈，在黑暗中亮著。他看著紅藥，看了那麼久，等了一千年，終於等到了。
“你終於來了。”
他的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來的，是從意識裡發出來的。首接傳進紅藥的腦海，像一根針扎進去，疼，疼得她眼前發黑。沈鐵衣和斷劍也聽見了，不是用耳朵聽見的，是被“灌”進去的。他的聲音像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他們的喉嚨，讓他們喘不過氣。
紅藥抬起頭，看著那團黑色的霧，看著那兩隻紅色的眼睛。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怕”的光，不是“怒”的光，是“我知道了”的光。知道這是陷阱了，知道她被騙了，知道她可能出不去了。但她不怕，不是不怕，是沒時間怕了。她要想辦法，想辦法打破他的計劃，想辦法逃出去，想辦法活著回去。
“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是來找解咒的方法的。”
邪修笑了。那笑聲不是從嘴裡發出來的，是從意識裡發出來的。笑得整個墓穴都在震，冰層在裂，石頭在碎，骷髏在抖。他笑了那麼久，笑得紅藥的腦袋都要炸了。他的笑聲停了，那兩隻紅色的眼睛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喜”，是“嘲”。嘲笑她的天真，嘲笑她的愚蠢，嘲笑她的自以為是。
“解咒的方法？我就是解咒的方法。你把我放出去，詛咒就解了。閻家的人就不用死了。你也不用死了。”
紅藥的手握緊了。她的手心裡全是汗，汗把黑氣腐蝕的傷口泡得更疼了。她沒有縮，握著，握得緊緊的。她在想——他說的是真的嗎？放他出去，詛咒就解了？還是他在騙她？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不能放他出去。他出去，會有更多的人死。比閻家二十代族長更多的人，比骷髏山上成千上萬的骷髏更多的人。她不能為了救幾十個人，害死幾百個、幾千個、幾萬個人。她做不到。
“我不會放你出去的。”
邪修的笑聲停了。那兩隻紅色的眼睛看著她，看著她看了那麼久，看得她後背發涼。
“你會的。你沒有選擇。”
黑氣動了。不是“動”了，是“撲”了。從西面八方撲過來，撲向沈鐵衣，撲向斷劍。黑氣化作無數條黑色的觸手，像章魚的腕足，像樹根的須，像蛇的身體。它們纏住了沈鐵衣的腳踝、小腿、膝蓋、大腿、腰、胸、脖子。他掙扎，用刀砍，刀砍在觸手上，觸手斷了，但很快又長出來了，長出來的比斷了的更粗，更黑，更有力。他砍了十幾刀，砍得手都麻了，觸手還在，還在纏他，還在勒他，還在把他往棺材裡拖。
斷劍也被纏住了。她的斷劍砍在觸手上，劍身上的坑越來越多了，越來越大了，越來越深了。劍快斷了，快從中間斷了。她不怕，還在砍，砍斷了一條，又來了一條，砍斷了一條，又來了一條。砍不完，殺不盡，滅不絕。
紅藥的冰藍色光從她身體裡湧出來，照在觸手上。觸手尖叫了，縮回去了，縮到黑霧裡，縮到棺材裡，縮到深淵裡。但很快又伸出來了，伸出來的比縮回去的更粗，更黑，更有力。它們不怕她的冰藍色光了，不是不怕，是“習慣了”。她的血脈之力在減弱，不是“減弱”了，是“被消耗”了。她用了太多，用得差不多了，快用完了。用完了就沒有了，沒有了就擋不住了，擋不住就會被拖進棺材，拖進深淵，拖進地獄。
沈鐵衣被拖到了棺材邊上。他的腳己經懸空了，懸在棺材口的上面，懸在深淵的上面。他用刀撐在棺材沿上，撐住了，沒掉下去。但他的手臂在抖，肌肉在痙攣，骨頭在“咯咯”響。他撐不了多久了，撐不住了就掉下去了，掉下去了就上不來了，上不來了就死了。
斷劍也被拖到了棺材邊上。她的斷劍插在棺材沿上，劍身卡住了，沒掉下去。但劍快斷了，斷口處裂得更大了，只剩下一絲金屬連著，隨時都會斷。斷了就掉下去了，掉下去了就上不來了，上不來了就死了。
紅藥站在祭壇中央，冰藍色光從她身體裡湧出來，越來越弱，越來越淡。她的身體在抖，不是怕，是“透支”了。血脈之力被抽乾了，經脈裡空空蕩蕩的，像一條幹涸的河。河干了，魚就死了。她快死了，但她不能死。她死了，沈鐵衣和斷劍就沒人救了。他們死了，她就永遠欠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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