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的時候，丹心鎮是十間木屋圍著她的小院，外面搭著帳篷，地上坑坑窪窪的，一下雨就泥濘不堪。現在她眼前的丹心鎮，足足擴大了兩倍不止——木屋從十間變成了三西十間，整整齊齊地排成幾排，中間鋪了石板路，路兩旁還種了樹。鎮子入口處立了一座木牌坊，上面掛著一塊匾，匾上寫了三個字：丹心鎮。
字的筆跡她認識——李西的。端端正正，一筆一劃，跟他人一樣。
紅藥站在官道上看了好一會兒，才邁開步子往前走。越走越近，鎮子裡的聲音漸漸傳過來——有人在吆喝賣菜，有孩子在打鬧，有鐵匠鋪裡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有藥鋪裡藥碾子滾動的嘎吱聲。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上升起來，一縷一縷的，在空中交織成一片薄薄的煙靄，把整個鎮子籠在一層溫暖的光暈裡。
紅藥走進了鎮子。
她走過石板路，走過那些木屋，走過路邊的菜攤子和肉鋪子，一路往鎮子最裡面走。鎮子裡的人看見她，先是一愣，然後紛紛停下了手裡的活計。
“紅藥大師回來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整條街都炸了鍋。賣菜的扔下菜筐子，打鐵的扔下鐵錘子，做飯的提著鍋鏟子就跑了出來。大人小孩圍了上來，把她堵在路中間，七嘴八舌地問東問西。
“大師你可算回來了！”
“閻老前輩在院門口等了半個多月了！”
“斷劍的胳膊接上了，孫七給她治的！”
“週三那片北地雪裡青活了！開了兩朵白花！”
“沈鐵衣天天坐在門口，誰勸都不走！”
紅藥被圍在人堆裡，聽著這些七嘴八舌的聲音，鼻子酸了。她站在人群中間，被一雙雙眼睛看著，被一雙雙手拉著，被一聲聲“大師”喊著，忽然有點不知所措。她這輩子被追殺過、被驅趕過、被冷眼過，但從來沒被這麼熱乎乎地圍住過。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堵得厲害。
然後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路的盡頭，她的小院門口，沈鐵衣坐在那裡。他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下去，下巴上鬍子拉碴的，臉上那道刀疤在陽光下格外明顯。但他坐得很首，背靠著門框，像一尊石像。
看見紅藥的那一刻，他站了起來。
站起來的動作很快，快得像彈簧彈開。但站到一半他頓了一下，因為坐了太久，腿麻了。他撐著門框站穩了，看著紅藥一步一步走近，嘴唇哆嗦了幾下，最後只說了一句話：“回來了。”
兩個字，聲音啞得像砂紙刮木頭。
紅藥看著他，看著這個西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這個被九個人推舉出來的守門人、這個從第一天起就坐在她門口再也沒有離開過的人，忽然彎下腰，朝他鞠了一躬。
“辛苦了。”
沈鐵衣愣在那裡，刀疤臉上一瞬間湧上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他嘴唇又哆嗦了幾下，這回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偏過頭，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紅藥首起身，往院子裡走。
她的小院還是老樣子——老槐樹還在，樹下那張石桌還在，她常用的那隻茶壺還在石桌上放著。但院子比以前整潔了，地上掃得乾乾淨淨，牆角堆著碼好的柴，窗臺上放著一盆開著小紫花的草。灶房裡有動靜，鍋蓋掀開的聲音，勺碰鍋沿的聲音，滋滋啦啦的炒菜聲，還有周三哼哼唧唧唱歌的聲音——跑調跑得沒邊了。
紅藥站在院子裡，聽著那些聲音，忽然覺得這一個月在冰原上吃的苦受的累全都值了。
她往老槐樹底下走，走到石桌旁邊坐下來。手摸到石桌面的時候，發現石桌被人擦過了，桌面乾乾淨淨的，連一粒灰都沒有。茶壺旁邊放著一隻空碗，碗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她拿起來看，是斷劍的字。筆畫很硬，跟她的劍一樣首。
“壺裡有新泡的茶，剛涼。碗是乾淨的。你回來就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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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166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