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山沉默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塊巴掌大的獸皮。獸皮上紋著一隻青色的虎頭,虎目圓睜,栩栩如生。“這是俺獵到的第一隻妖獸的皮,青眼虎。那一年俺十八歲,一個人獵的。俺把這皮子背了三十年,每次看到它就想起來俺年輕時候的樣子。”
沈鐵衣抬眼看著那塊獸皮,點了點頭,在本子最後一欄裡寫了三個字:獸皮換。
熊山把獸皮放在桌上,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回頭問了一句:“要是見不到大師,這皮子還俺不?”
“告示上寫了,見不到就還你。”
熊山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兩顆虎牙:“那成。俺等著。”
一個接一個。登記的人從早排到晚,沈鐵衣、斷劍、週三、李西輪班坐堂,手寫酸了換人寫,嗓子喊啞了換人喊。五天之後,丹心堂那隻登記用的厚本子寫滿了整整西十頁。
紅藥把那本子抱回小院,坐在老槐樹底下一頁一頁翻。月光灑在紙頁上,那些字跡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蘸墨太濃洇開了一團,有的下筆太輕只剩一道印子。她看得極慢,每一個名字、每一條來路、每一個求的丹、每一件換的東西,她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有拿靈石來的——這種人她首接跳過。有拿法器來的——也跳過。有拿功法秘籍來的——一樣跳過。有拿家族信物來的——她停一下,記個標記。有拿一封信來的——她再看一眼。有拿一縷白髮來的——她把那頁折了個角。有拿一個名字來的——她把那頁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什麼叫拿一個名字來?
紅藥把那段話讀出聲來:“弟子柳三變,求一枚化厄丹,救師門十三人。身無長物,唯有一條命。若大師肯救,弟子願以姓名相抵,從此世間再無柳三變,只聽大師差遣。”
她把那段話讀了三遍。月光照在紙頁上,“柳三變”三個字墨跡未乾,筆畫瘦硬,每一橫每一豎都用了全力。
紅藥把那一頁折了角,擱在左手邊。
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三個時辰過去了。
她翻完了西十頁,右手邊堆了三十七頁跳過的,左手邊放了三個折了角的。三個。
三百多個人來求丹,最後過了她這關的,只有三個。
第二天,沈鐵衣拿著她圈出來的名單去找人。第一個叫柳三變,在北原一個破落宗門當弟子,師父重傷、師兄弟中毒,十三個人等著救命。第二個是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婦人,金丹巔峰,壽元將盡,拿的押記是一枚她丈夫死前留給她的銅錢。第三個是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她爹被妖獸咬斷了腿,她把自己唯一的一件法器——一枚中品靈石——壓在了丹心堂的桌上,轉身就跑,沈鐵衣追了三條街才把她追回來。
紅藥見了這三個人。
給柳三變化的厄丹,沒要他的名字。給老婦人凝嬰丹,沒要她那枚銅錢。給小姑娘續骨丹,把那枚中品靈石塞回了小姑娘手裡。
三個人跪在院子裡哭的時候,紅藥坐在石凳上喝茶。她看著那棵老槐樹,看著那些刻在樹幹上的字,忽然想起一件事。當初她立這九條規矩的時候,她在想什麼?她在想,這個地方要變成一個可以回來的地方。不是高高在上的宗門,不是冷冰冰的殿堂,是一個讓人回來了就不想走的地方。
回來的人多了,地方就活了。地方活了,那棵老槐樹就笑。老槐樹笑了,她也就笑了。
紅藥端著茶碗,看著院子裡跪著的三個人,慢慢喝了一口。茶還是溫的,微苦,回甘很長。
“起來吧。地上涼。”
三個人站起來,擦著眼淚往外走。那個叫柳三變的青年走到門口忽然轉過身,朝著紅藥彎腰鞠了一躬,彎得很深,深到脊背上的骨頭一節一節凸出來。
“大師,我的名字還是你的。你什麼時候想要,隨時拿去。”
紅藥沒說話,看著他走遠了。然後她低頭看著手裡那隻茶碗,碗底沉著兩片茶葉,舒展開了,像兩片小小的舟。
她把茶喝完,站起來,往丹心堂走。
丹心堂裡還有厚厚的本子等著她翻。三百多個人,她只翻了三個折角。那個篩子漏下去的,她不心疼。漏上來的,她一樣不心疼。
篩子自己篩出來的東西,才是最該接住的。
完章566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