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仙,從雜役開始》第791章 -平靜的日子(1)

作者:許空山·2個月前

第七百九十一章 平靜的日子

日子在丹心鎮慢下來了。

那種慢不是拖沓的、黏滯的慢,是河水過了急灘之後進入平闊河段的那種慢——水面展平了,流速勻了,看不見底下有浪在翻,但你把手伸進去能感覺到水還在走,穩穩地走,不急不緩地往該去的地方去。

劍堂的課還在上,但己經不需要林狂每天都站在門口看了。任小竹一個人撐得起那三十個孩子——早課他教基礎握劍,午課教步法,晚課讓孩子們自己對練。他的嗓子比一個月前粗了一些,說“虎口對準劍脊”這句話說得太多,己經變成了一句從嘴裡自己滑出來的話,不需要經過腦子。但他每次蹲下去校正孩子姿勢的時候,手指落下去的分寸還是準的,不輕不重,像一根調音師的手指落在琴絃上。

古劍宗的老婦人每天上午坐在劍堂門口的藤椅上曬太陽。她坐的位置是固定的——藤椅靠東牆,椅背貼著牆面上那塊被日頭曬得最暖的位置,椅腿下面墊了兩塊碎瓦片讓它不晃。她從巳時坐到午時,眯著眼看著空地上那些孩子來來往往,手裡的柺杖橫擱在膝蓋上,杖頭被她的手磨得油亮。有時候她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頭歪向一邊,嘴角微微往下耷拉著,呼吸又深又長。風吹過來把她鬢角的白髮掀起來又放下,她也不醒。孩子們從她面前跑過去的時候會放輕腳步,有幾個跑過去又折回來,蹲在藤椅前面看老婦人睡著了沒有。看見她胸口的被子還在起伏,就貓著腰走開了。

劍堂來的外人越來越少。那些從各宗門派來的探子、看客、想撿漏的散修——他們在天劍宗那個青衣少年拔了劍又收劍、鞠了一躬轉身走了之後就陸陸續續撤了。半個月撤乾淨了,像一場雨後地上的積水,太陽出來曬幾天就幹了,連溼印子都沒留下。丹心鎮又變回了那個不起眼的南疆小鎮,官道上的人少了,茶館裡坐著的陌生面孔散了,麵攤的老闆又把那兩張備用的條凳收回了柴房。

週三蹲在菜地邊上給北地雪裡青松土的時候,朝路過的林狂說了一句:“看吧,我說了他們不是來拔你的。”他蹲在那兒,手裡攥著一把舊鏟子,鏟尖插進土裡又翻出來,土塊被敲碎了拍平了。北地雪裡青的葉子比以前寬了一些,深綠色的葉面上滾著一顆早上留下來的露珠,在太陽底下亮得像一粒小玻璃球。林狂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那顆露珠,露珠裡面映著一小片倒過來的天,藍汪汪的。

他繼續走。

他每天走的路是固定的。早上從劍堂出來,沿著石板路往東走,經過麵攤、經過鐵匠鋪、經過茶館門口那根被茶漬泡黑了的柱子、經過豆腐坊往外淌水的小水溝、經過丹心堂門口沈鐵衣坐的那把竹椅、經過老槐樹底下紅藥坐著泡茶的石桌——然後折回來,走同一條路,逆著方向走回劍堂。全程不到兩里路,走得快的話一炷香就走完了,但他走得慢,慢到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覺到石板路面上那些細小的凸起和凹陷,慢到每一家的動靜他都能聽見全的。

麵攤老闆揉麵的節奏他己經聽熟了。先是“嘭”一聲麵糰砸在案板上,然後是手掌壓上去的悶響,壓下去之後是推、折、推、折——“咕滋咕滋”的、麵筋在手下被拉長又縮短的聲音。這個節奏持續大約半柱香,然後換成擀麵的聲音,擀麵杖在案板上滾過來又滾過去,“咕嚕咕嚕”的,圓潤而勻稱。最後是刀切面的聲音——菜刀落下去的時候“篤篤篤”的,快而密,像一隻啄木鳥在敲樹幹。他每天經過的時候都聽見這一整套聲音從開始到結束,順序從來不變,時間分毫不差。

鐵匠鋪裡的聲音這兩天靜了一些。李西在打一批新鋤頭,鐵料厚,錘子落下去的聲音比打劍的時候悶,更沉,“咚——咚——”地響著,間隔長,每一聲都砸得瓷實。林狂經過門口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李西正把一塊燒紅的鐵從爐膛裡夾出來擱在鐵砧上,右手的錘舉過頭頂停了一瞬才落下來——“咚”一聲,火星濺了滿屋子,鐵塊從橙紅變成暗紅,邊緣被壓薄了一圈。

林狂沒有停下來,繼續走。他走到老槐樹底下的時候,紅藥正坐在石凳上擇菜。一把小青菜擱在石桌面上,她一根一根地拿起來掐掉根鬚和發黃的葉子,掐下來的碎葉堆在桌角,碼得整整齊齊。她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只是把石桌對面那隻空碗往前推了一寸。

碗裡有茶。茶是新泡的,湯色比前幾天深了一些——她換了新茶葉。林狂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茉莉花的香氣比之前濃了一倍,從舌尖往上頂,一首頂到鼻腔深處才散開。他端著碗靠著老槐樹的樹幹,看著紅藥一根一根地擇菜,手裡的動作不快不慢,掐掉根鬚的時候“咔”一聲輕響,掐掉黃葉的時候“啪”一聲更輕的。兩種聲音交替著,細碎而均勻,像一場很小的雨落在樹葉上。

“換茶了?”他問。

“嗯。老李從山那邊帶回來的。說今年的頭採。”紅藥把擇好的菜放進腳邊的竹籃裡,手伸向下一根,“貴是貴了點,喝著香。”

林狂又喝了一口。這一口含在嘴裡沒急著咽,讓茶湯在舌面上待了一會兒。香氣確實不一樣,比舊茶更鮮更衝,像春天的水被裝進了碗裡。他嚥下去之後開口說:“比舊的好。”

紅藥沒接話。她把手裡的青菜擇完了,把桌角的碎葉攏到手心裡抓起來,起身走到牆根底下倒進菜地邊的土堆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回來坐下。坐定之後她也給自己倒了一碗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喝完看著碗裡浮著的茶葉梗慢慢沉到碗底。

“阿禾這兩天沒來?”她問。

“來了。下午來。她上午要去幫她娘做活,攤完了煎餅才過來。”

紅藥“嗯”了一聲。她把茶碗擱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她拿鐵劍了?”

“拿了。舉了五天了。第一天抖得厲害,第二天輕了些,第三天她站完了跟我說線沒斷。第西天開始她舉完鐵劍換木劍再舉,兩炷香連著站,中間不歇。”

“兩炷香?”紅藥抬眼看了他一下,“她才多大。”

“她自己的主意。我說讓她每天兩炷香,她自己加了一倍。我沒攔。”

紅藥沒說話。她把茶碗端起來把剩下的茶喝乾了,然後收了兩隻碗往灶房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頭說了一句:“她娘攤煎餅在鎮東頭,你改天路過的時候帶兩碗豆漿過去。”

林狂點了點頭。紅藥進去了,門簾晃了兩下。

他在石凳上又坐了一會兒,茶碗被收走了,石桌上空蕩蕩的,只有桌面上幾道陳年裂紋和一小片剛才擇菜時落下來的菜葉碎屑。他把那片碎屑撿起來擱在手心裡看了看——青菜葉子的邊角,綠得發亮,邊緣被掐斷的地方滲出一小滴透明的汁液,在日光底下像一粒極小的水珠。

他把碎屑放回牆根底下的土堆上,站起來繼續走。

剩下的半圈路從鎮子西邊繞回來。他經過古劍宗那十幾個老小住的院子,院子裡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劈柴,有人坐在門檻上編一隻竹筐。那個白髮老婦人坐在院子中央的一把矮椅上曬著太陽,面前擺著一隻小矮桌,桌上放著一壺茶和一隻空碗。她看見林狂從院牆外面經過,抬了一下手裡的柺杖算打招呼,林狂也抬了一下手回應。她點了點頭,又繼續曬她的太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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