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仙,從雜役開始》第791章 -平靜的日子(2)

作者:許空山·2個月前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涼茶的苦味比熱的時候更重一些,在舌根處壓了一會兒才散掉。他把碗喝空了,放回石桌對面的位置——不是他自己放的,是醒了之後發現碗不在茶壺旁邊,他就端起來喝了,喝完了不知道該放回哪裡,就順手擱在了石桌中央。

那天下午阿禾來的時候,她推開門之後沒有立刻去拿牆角那把鐵劍。她在門檻內側停了一步,看著林狂坐在蒲團上的姿勢——他的背比平時更靠在牆上一些,看起來像是剛醒。她停了一步之後走過去拿起鐵劍,在屋子正中央偏東三步的位置站定,舉過頭頂,站了一炷香。

這一炷香裡她的手沒有抖。從第一息到最後一息,鐵劍的尖端始終指著天頂上同一塊位置。她的呼吸也勻,一息一息的,不急不緩。風從門縫裡擠進來的時候把她鬢角的碎髮吹起來又放下去,她的脖子沒有縮,肩膀沒有聳,整個人像一棵紮了根的小樹,風只能讓葉子動,動不了樹幹。

一炷香燒完,她把鐵劍放下來,靠回牆角。然後拿起木劍,又舉了一炷香。木劍比鐵劍輕了大半,舉在手裡的時候她整個人鬆了一層——胳膊的弧度更柔和了,肩膀的線條更流暢了,連呼吸都又深了一些。那一炷香走得比鐵劍那一柱快,好像才剛舉起來就己經到時間了。她把木劍也放回牆角,兩把劍並排靠著,跟之前一樣隔著兩指。

她轉過身來看著林狂,說:“師父,我明天下午還來。”

林狂坐在蒲團上看著她。午後的光從高窗裡斜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鼻尖上一層細密的汗珠照成了小小的一粒粒亮點。她的臉上有一道被繩子勒出來的淺印子——攤煎餅的時候用來背孩子的那根揹帶的印子,從右肩斜著拉到左胯,布帶勒了一上午,在她舊布衫的肩膀上壓出了一道深色的褶印。她站在那裡說“我明天還來”的時候,那道褶印跟著她肩膀的輕微晃動起伏了一下。

“明天換成鐵劍舉兩炷香。”林狂說,“木劍的那一柱不用舉了。”

阿禾愣了一下。她站在屋子中央,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又鬆開,鬆開又蜷起來,像在適應沒握著劍之後那種空的感覺。她看著林狂,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兩息,然後點了點頭。

“好。”她說。

說完她沒有馬上走。她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在感受什麼——感受“明天不用舉木劍了”這個新的事情落在她身體裡的位置。站了幾息之後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伸出來張開了又合攏,合攏了又張開,來回做了兩次。然後她把手收回去,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跨出去了。

門合上之後,林狂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到牆角,蹲下去把阿禾放回去的那把鐵劍拿起來看了看。劍柄上他纏的那圈新麻繩己經被手汗浸出了一層暗色,比新繩的時候軟了一些,更貼手了。繩面被她的手指反覆握過之後壓出了幾條細細的指溝,深淺勻稱,像是用專門的工具刻出來的。他把劍翻過來,又看了看另一面,同樣的位置也有同樣的指溝——她在舉劍的時候兩隻手的位置是固定的,左手在前右手在後,每一次握上去都在同一個地方發力,同一個地方受力。時間長了,麻繩就記住了她的手掌。

他把劍靠回牆角,跟木劍並排放好。兩把劍之間的兩指寬距離還保持著,劍柄的朝向也一樣。他蹲在那兒看著這兩把劍靠在一起的樣子,想起很久以前在劍冢裡看見的那些鏽斷劍——它們也靠在一起,一柄一柄地插在泥土裡或橫臥在亂石中,鏽跡一層疊著一層,在風裡站了不知道多少年,慢慢變成了鐵鏽和泥土。那些劍沒有人用了之後就不再是劍了,它們退回了鐵的樣子。

但牆角這兩把不一樣。木劍天天有人握,鐵劍也天天有人舉。兩把劍的劍柄上都有一層從人手心滲出來的油潤,木劍暗紅的光澤跟鐵劍灰沉的光澤並排靠在一起,像兩件還在活著的東西。活不是自己能活的,是有人握著它,它的溫度就一首在。阿禾每天來,每天握,每天把體溫留在劍柄上。那些體溫一層一層地疊上去,疊得密了,木頭和鐵就都記住了。

林狂站起來走回蒲團坐下。外面的光己經從窗框底沿移到了地面上,整間劍堂暗下去大半,只有牆角靠近那兩把劍的位置還殘留著一小片斜著的淡金色。那片光把兩把劍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白牆上,木劍的影子顏色淡而粗,鐵劍的影子顏色深而細。兩道影子並排靠在牆上,像兩根靠在牆上的柱子,穩穩的,誰都不歪。

他坐在蒲團上看著那兩道影子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了眼。天黑之前不會再有人來了。劍堂裡只有他一個人,和牆上那兩道安安靜靜的影子,和牆角那兩把等著明天被握起來的劍。

灶房那邊飄過來晚飯的味道——紅藥在炒什麼,熱油碰上蔥花的那一聲“刺啦”隔著半個院子傳過來,清脆利落,像一隻玻璃杯子被輕輕磕了一下。然後香味跟過來了,蔥花的焦香和醬油的鹹香混在一起,在傍晚微涼的空氣裡鋪成一條暖融融的帶子,從灶房門口一路漫到劍堂的臺階底下。

林狂睜開眼,站起來推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暮色正從西面八方合攏過來,老槐樹的樹冠成了一團越來越暗的墨綠色剪影,輪廓模糊在天邊最後一道暗紅色的雲霞裡。空氣裡的溫度正在往下落,落到穿一件單衣剛好不覺得冷的地步。他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紅藥正從鍋裡把炒好的菜往盤子裡盛,鍋鏟颳著鐵鍋底沿發出“沙沙”的脆響,菜汁被倒進盤裡的時候“譁”一聲熱汽騰上來,在暮色裡白花花的。

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抬頭看了他一眼。

“醒了?”

“嗯。”

“坐下吃吧。飯好了。”

林狂在灶房門口那張矮桌旁邊坐下來。紅藥把兩碗飯端上桌,一盤炒青菜擱在中間,一碟醬蘿蔔在青菜旁邊,兩雙筷子並排擱在碗沿上。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箸青菜放進自己碗裡,然後開始吃飯。筷子碰著碗沿發出細碎的瓷響,在灶房這一小片昏黃的油燈光裡顯得安穩而飽滿。

林狂也拿起筷子夾菜吃飯。菜炒得剛好,不老不生,鹹淡合適。他一口一口地吃,紅藥坐在對面也是一口一口地吃,兩個人中間隔著一盤青菜和一碟醬蘿蔔和兩隻碗和一雙筷子和一盞油燈,誰也沒有說話。灶膛裡的餘燼還在發著暗紅色的光,偶爾“啪”一聲爆開一粒小火星,在爐灰裡亮一下滅了。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林狂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把碗放下,筷子擱在碗沿上,看著紅藥:“明天早上你有空的話,幫阿禾留一碗豆漿。她從她娘那兒出來就到劍堂來。”

紅藥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把菜送進嘴裡嚼了嚥下去。咽完之後她說:“留兩碗。你一碗她一碗。”

林狂沒再說,重新端起碗來把剩下的飯扒完。碗底乾乾淨淨的,一粒米都沒有剩。他把碗拿去水缸邊洗了放回碗架上,轉身走出灶房。

院子裡的夜色己經全了,頭頂的天從深藍往墨黑過渡,星星還沒來得及亮全,只有最亮的那幾顆搶先冒了出來,像幾個著急的人先到了地方等別人。老槐樹的樹冠成了一整團比夜色更深的黑,輪廓模糊在天頂的暗藍色裡,幾乎分辨不出枝條和葉片的邊界。風從樹冠裡穿過去的時候發出一陣細而密的沙沙聲,像有人在一疊紙的邊沿上翻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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