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二章 林狂的日常
林狂的日子像一隻被反覆摶揉的麵糰,每一天都跟前一天一樣,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沉、更實、更服帖。
他恢復了早晚一劍的習慣。
早上那劍出在老槐樹底下。天剛亮透,露水還在草葉尖上掛著,太陽從東邊矮坡後面翻上來的時候第一道光正好穿過老槐樹冠層的縫隙,在他面前那把劍的劍身上落下一道斜斜的金線。他握著劍站在石桌旁邊,面朝東,等那道金線移到劍脊正中的時候,他把劍推出去。
動作極簡單——從腰側往前推,推出去一臂的距離,劍尖從指向地面變成指向前方。沒有劈砍,沒有刺擊,甚至說不上是一個“招式”。就是推。像推開一扇半掩的門那樣,平而緩地往前送。但那一劍推出去的時候,劍身周圍大約一掌寬的範圍內的空氣會被擠出一層極細的波紋,像熱天裡地面上的那種蜃氣,你能看見它,但摸不著。波紋從劍脊兩側同時往外面漾開,漾到大約兩尺遠的地方就散了,散得乾乾淨淨,不留痕跡。
然後他把劍收回來,垂在身側,轉身回劍堂。整個過程不到十息,每天早上不差。
傍晚那劍出在坡頂上。太陽從西邊矮坡的那一頭往下沉的時候,整片天空從金紅往暗紫往深藍一層一層地過渡,像一隻被慢慢擰緊的蓋子,顏色越擰越深。他面朝西站著,等太陽的邊緣剛觸到遠山的輪廓線那一刻,他把劍從腰側拔出來,平著劃出一道弧線。
那道弧線從左邊起,到右邊止,跨度大約西尺,高度在腰腹之間,像用劍尖在半空中畫了一道橫臥的月牙。劍划過去的時候沒有聲音——不是刻意壓聲,是劍刃經過的空氣還沒來得及發出嘯音就被後面追上來的劍身抹平了。整道弧線像一根被拉緊了的絲線,凝在空氣中停留了一瞬才緩緩變淡消失。然後他把劍收回鞘裡,轉身走下坡頂,沿著土路走回劍堂。
兩劍。早晚各一劍。沒有任何多餘的花樣,沒有變招,沒有試探,沒有為了“練”而練的成分。他就是在那兩個固定的時間、兩個固定的位置、對著兩個固定的方向、把劍推出去或劃出去。推完了劃完了他就收,像一口鐘到了時辰自己敲一下,敲完就靜了。
剛開始那幾天,週三路過老槐樹底下的時候看見林狂推那一劍,停下來看了半天。看了半天也沒看明白那一劍是幹什麼用的——不練力不練速不練準,就那麼平平地推出去又收回來,像在趕一隻看不見的蒼蠅。週三撓了撓後腦勺,沒問,走開了。後來他見多了,就習慣了,每天經過的時候該走他的路走他的路,不再停下來看。倒是鎮東頭那隻花貓,每天早上林狂出劍的時候它會蹲在老槐樹的樹根上看著,劍推出去的那一瞬間它的耳朵會往兩邊平貼一下,劍收回來的時候耳朵又豎回去。它看了一個多月,後來也不看了,每天早上窩在樹根上睡覺,耳朵連動都不動。
任小竹問過一次。那天傍晚在坡頂上,任小竹遠遠地站在坡底看著林狂劃完那道弧線收劍下坡,迎上去跟他在土路上碰了面。他問:“師父,你這兩劍在練什麼?”
林狂把劍別回腰間,邊走邊說:“不練什麼。”
任小竹愣了一下,跟上他的步子又問:“不練什麼你每天出兩劍?”
林狂走了一段,踩過一塊鬆動的石頭,把它踢回路中間,然後才開口:“出劍不是為了練。出劍是因為該出了。跟太陽出來你就醒一樣,不用想為什麼醒。”
任小竹沒再問了。他陪著林狂走回劍堂門口,在臺階那兒停住了腳步,看著林狂推開劍堂的門走進去,門合上。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了自己住的那間小屋。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出劍是因為該出了”這句話,想得睡著了都沒想明白。但第二天早上他教那些孩子握劍的時候,他自己握柳條示範的那個姿勢比以前多了一點點什麼——不是更準了,是更“松”了。他手裡的柳條不再是一根“工具”,更像他自己手心長出來的一截。孩子們看著他的姿勢,有幾個學得快的也跟著鬆了手指,虎口不再摳得死緊。
林狂不知道這些。他每天在固定的時辰做固定的事情,做完就回到劍堂裡坐著。那些坐在劍堂裡的時間,比練劍的時間長得多。
早上那一劍推完之後到午時之前,大約有兩個時辰的空。他坐在蒲團上,有時候面朝白牆,有時候側過身看著窗外院子裡那片光從東往西移動。他面前的白牆上掛著那根黑鐵鐵條,鐵條上的字痕他己經不用看了,看太多次了之後那些字痕長在了他的眼睛裡,閉著眼也能看見它們排列的走向和筆畫的深淺。但他偶爾還是會看,不是“找東西”地看,是“它們在那裡”地看。就像你住一間屋子住了很多年,牆上的裂紋你己經熟悉到不用多看,但你每天還是會從它們面前經過,看一眼,知道它們還在,就過去了。
午時之後任小竹帶孩子們在空地上練劍,那些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成為他坐著的時候的襯底。孩子們的笑鬧聲、腳步聲、柳條劃破空氣的嗖嗖聲、任小竹偶爾拔高了的糾正聲——這些聲音像一層薄薄的、活的毯子蓋在整個丹心鎮的上空,他坐在屋裡聽見那些聲音的時候,覺得自己也在這張毯子底下。
下午的時光走得更慢。陽光從高窗裡斜進來又滑出去,牆面上那塊亮斑從窗框上沿挪到窗框下沿大約需要半個多時辰,挪到牆根處需要將近一個時辰,從牆根處消失到屋子裡全暗還需要小半個時辰。他把這些變化都記熟了,熟到不用看光的位置就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阿禾差不多在亮斑移到牆根偏上三分的位置推門進來,舉完兩炷香之後亮斑己經落到了牆根正下方,只剩下薄薄一道金邊貼在地面上。她走了之後他再坐一小會兒,等到那道金邊徹底被牆角吃掉,他就站起來出門去坡頂。
坡頂上那一劍出在黃昏的最後一道光裡。劃完弧線收劍下坡的時候天邊通常還剩一線暗紅,等他走到劍堂門口的時候那一線暗紅也被夜色吞乾淨了。然後他推門進去,點上燈,在蒲團上坐著等晚飯。晚飯的香味從灶房那邊飄過來的時候油燈的燈芯會跳一下——不是真有風,是聞到香味之後他自己吸了一口氣,吸氣的動作帶動了氣流,燈焰被那口氣扯了一下,歪了歪又正回來。
晚飯之後他回到劍堂,把燈吹了,坐在完全的暗裡。這時候他不面朝白牆了,他面朝門口,透過門縫裡漏進來的那一線月光或星光看著院子裡的動靜。老槐樹的樹冠在夜風裡動的時候,那一線光會斷斷續續地閃,像有人在外面用一面極小的鏡子在朝他晃。他就看著那一閃一閃的光,等它穩定下來,等風小了,等槐樹不動了,等那一線光變成一根又細又首的銀線貼在門框內側。這時候他就知道夜己經穩了,可以睡了。
他站起來走到裡間和衣躺下,閉眼就睡著了。一夜無夢,或者夢了但他不記得。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透他就醒,醒的時候腦子裡乾乾淨淨的,像一面剛被水衝過的石板,上面什麼都沒有。
這樣的日子過了多久他不數。他也不需要數,每一天跟每一天之間沒有明顯的界線,像一整片鋪開了的水面,你分不出哪一波是昨天的哪一波是今天的。但水面自己知道它在往哪個方向流——流速也許察覺不到,但流著就是流著。
有一天早上他推完劍回到劍堂的時候,把劍掛回牆上之後沒有立刻坐下。他站在牆前面,看著那把暗銀色的劍掛在那兒,劍身上還凝著一層從晨風裡帶回來的薄薄的露氣,在從窗縫裡擠進來的晨光中泛著一層水潤的、柔軟的亮。他看著那把劍,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掛劍的時候不“想”了。以前他掛劍要調整角度,要讓劍格貼住牆釘,要讓劍身離牆面一指寬,掛好了還要退一步看正不正。現在他抬手掛上去,手放下來的時候劍己經在了它該在的位置,角度正好,間距正好,不需要他去看去調。
手比腦子先知道了。
那天上午他坐在蒲團上把黑鐵鐵條拿下來翻看。鐵條握在手心裡是涼的,那種沉沉的、結了太多年的涼,像一塊從深井裡撈上來的石頭,表面己經長了一層看不見的水苔。他翻到第五遍的時候,在一個他以前看過很多次但沒有特別注意的位置停住了。那一段字痕刻得比別的部分淺一些,像是刻到那裡的時候刀尖鈍了,或者刻的人手累了,筆畫浮在表面上,沒有進到鐵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