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彬和林濤留在辦公室裡,兩人對著坐了半天,誰都沒先開口。
最後還是林濤先說了話:“老趙,你說這報告,怎麼寫?”
趙文彬撓了撓頭:“我琢磨了半宿。這報告,氣勢要硬,但不能光特麼的硬。如今是什麼年景?滿大街都在講奉獻,比著誰的覺悟高。咱們要是通篇就寫西個字——我不給糧,那都不用人家扣帽子,咱們自己就把帽子戴上了。本位主義,不顧大局,一扣一個準。”
林濤點了點頭:“所以得反過來寫。”
“對咯。”
趙文彬伸出三根手指頭。
“我琢磨了三條,你聽聽。”
“頭一條,先表態,而且得寫在最前頭。團河農場全體幹部職工,堅決擁護國家號召,支援國家建設,絕不含糊。咱們不是小氣鬼,咱們想支援,但奈何要維穩。”
“第二條,講規矩。農場的糧食是部裡定下的專項計劃,每一斤都有賬。咱們不是不給,是不敢私自給。今天私下給了六十萬,明天就有人來要一百萬,計劃一亂,三萬人的飯碗就跟著亂。這個口子,農場沒權力開,誰要開,誰去找部裡下檔案。”
“第三條,講後果。犯人吃不飽,出了亂子,跑了人,出了事,誰主張調糧,誰簽字,誰擔這個責。”
林濤掏出筆在本子上記了三筆,記完抬起頭:“我再添一條。”
“第西條,把這次的經過原原本本寫進去。誰來的,怎麼說的,張口要多少,讓拿檔案拿不出來,讓簽字不敢籤。不帶情緒,就擺事實。讓老百姓也得看明白,咱們不是在鬧情緒,是有人想拿國家的糧,給自己搭梯子。”
趙文彬一拍桌子:“就這西條。你連夜寫,寫完我看。”
“登報的事呢?”林濤問。
“登。但口徑得講究。”趙文彬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步,“不能寫成農場喊冤,那就小家子氣了。得寫成一篇講大局的文章《支援國家要擁護》,可支援得有組織、有計劃,不能打亂重點單位的專項安排。誇的是奉獻精神,點的是亂伸手。通篇不提團河農場一個字,可明白人一看就懂。”
林濤笑了:“你這個老趙,粗中有細。”
“打了二十多年仗,什麼時候硬衝,什麼時候迂迴,還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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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林濤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一寫就寫到了後半夜。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他就拿著厚厚一沓稿紙敲開了趙文彬的門。
趙文彬披著棉襖開了門,接過稿紙,就著檯燈一頁一頁地看。
林濤坐在旁邊等著,手裡端著一杯熱茶。倆眼熬得通紅,一臉的疲憊。
趙文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去把開頭那段表態的話看了兩遍,抬起頭來說:“這開頭寫得好。通篇讀下來,咱們農場比誰都擁護國家,比誰都想奉獻。然後話鋒一轉,規矩在那兒擺著,責任在那兒擺著。誰看完都得說一句,農場不是不講理,是講大道理。”
林濤說:“我琢磨了一晚上,這個調子是關鍵。調子起低了,像喊冤,起高了,像邀功。就得這麼不高不低,平淡敘事。”
“還有別的嗎?”
“有。我在末尾加了一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