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嬋玥站在竹屋門口，望著荒山老道消失的方向，心臟忽然輕輕跳了一下，像是在預警什麼。
萬食澗上空妖氣繚繞，山風捲著澗底翻湧上來的溼冷水汽，刮過岸邊嶙峋的黑石，發出像無數細蛇吐信似的嘶嘶聲。
莊拓玄色的衣襬被風掀起一角，露出繡在腰封上暗金色的星紋，他負手立在崖邊，目光沉沉地投向那片深不見底的水澗。身後八道形態各異的影子錯落站定，妖氣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若有似無的網，連盤旋在山巔的飛鳥都驚得四散飛去，不敢再靠近這片區域。
八位妖王各佔一處，卻都在莊拓三步外垂著氣息，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左側立著的是蝕骨妖王，一雙綠眸幽深無比。右側站著裂風鷹王，一雙銳利的鷹眼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其餘六位妖氣內斂，安靜得像最恭順的僕從。
莊拓盯著水澗看了一會兒，沒有感應到守山的氣息，更沒有孟嬋玥的氣息，聲音頓時冷下來：“蝕骨，你確定三公主和守山最後就是在這裡一起失蹤的。”
蝕骨聞言，渾身微微一顫，那張本就白得近乎透明的臉此刻更沒了半點血色。她踩著細碎的步子走到莊拓身側，裙襬掃過地上的碎石，發出極輕的聲響，頭垂得極低，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得意，聲音裡滿是惶恐：“主人，蝕骨不敢隱瞞。三公主一路往這萬食澗的方向來，屬下親眼見他們在澗邊纏鬥，三公主身上突然射出無數金絲，把守山妖王吞噬的一乾二淨，然後墜落了下去。屬下也被吞去了一半妖軀，若不是跑的快，怕是見不到主人了……”
她心裡的算盤打得噼啪響，指尖在袖中悄悄蜷起。那日她乘著三公主和守山妖王纏鬥，親手剖開三公主的心口，把那顆心臟挖了出來。至於那三公主那具沒了聲息的軀體以及守山妖王被吞噬一大半的妖軀，早就被她踹進了萬食澗的深水裡。這澗底藏著數不清的水妖，別說是兩具屍體，就是一根朽木丟進去，不消三日也能被啃得連渣都不剩，哪裡還會留下半點痕跡。
蝕骨妖王想著，嘴角幾不可察地往上挑了挑，又飛快地壓下去，露出一副憂懼交加的模樣：“這萬食澗底下藏著萬種食人的妖物，三公主金枝玉葉，怕是……怕是已經遭了不測。屬下無能，沒能攔住她，請主人降罪。”
話音未落，她便捂著胸口開始喘氣，嘴角有血溢位來，一副虛弱到極致的可憐模樣。
莊拓的目光在她蒼白的側臉上停留了半瞬，沒說什麼，只是抬手指向那片翻湧著水波的澗面，聲音冷得像冰：“覆波，你下去看看。”
“遵命！”
一道洪亮的應答聲立刻從妖王佇列裡傳出來，一個通體赤紅的身影大步跨出。那是覆波妖王，半人半魚的身形足有兩丈高，赤面獠牙，額頭上生著兩根彎曲的骨刺，渾身的鱗片像燒紅的烙鐵，身後那條覆著金紅色魚鱗的魚尾一甩，直接在岸邊的岩石上抽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他沒有半分猶豫，腳下猛地一踏地面，整個人像一道赤色的閃電，“撲通”一聲飛身躍入了萬食澗中。
原本死寂的澗面瞬間被砸開巨大的浪花，幽深發黑的水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攪動起來，掀起數丈高的水牆。覆波妖王在水中徹底化出真身，那是一條數十丈長的赤紅巨魚，背鰭像鋒利的刀刃，劃開厚重的黑水，長尾一翻動，整個澗底都跟著震顫起來。藏在水底淤泥裡的水妖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四處逃竄，那些只有幾尺長、長著細密尖牙的食人魚妖，那些躲在石縫裡、渾身黏滑的水鬼，還有盤踞在深潭裡的千年老龜妖，全都被這股強橫的妖氣逼得現出了原形。
一群又一群泛著幽綠眼睛的水妖從暗處湧了出來，張著血盆大口朝覆波妖王撲過去，可還沒等靠近他的鱗片，就被他橫掃而出的魚尾狠狠拍中。
“啪！啪！啪！”……
一連串脆響混著慘叫炸開，數不清的水妖像斷了線的風箏，被巨大的力道直接拍飛出水面，“噼裡啪啦”砸在岸邊的岩石上，有的當場暈死過去，有的被摔得筋骨斷裂，在地上扭曲著身子蠕動，腥臭的血水流了滿地。
覆波妖王的聲音隔著厚厚的水層傳上來，帶著隆隆的迴響：“主人！澗底妖氣太雜，屬下正在往下潛，看能不能發現什麼！”
岸邊的蝕骨妖王聽到這話，心臟猛地一縮，指尖瞬間掐進了掌心。這萬食澗的水妖最是兇殘，沒多久就能把血肉啃得乾乾淨淨，應該不會留下蹤跡！
她強壓下心底的慌亂，悄悄抬眼去窺莊拓的神色，卻只看到他望向澗面的側臉，冷得像萬年不化的寒冰，讓人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裂風鷹王往前邁了一步，骨翼微微展開，帶起一陣狂風：“國師，覆波這小子在水裡的本事沒人比得過，連澗底藏了三百年的水妖都能揪出來，要是三公主真在下面，肯定能撈上來。”
“你說什麼？”
莊拓聽到裂風鷹王的話，一個冷眼瞪過去，裂風鷹王后退幾步，直接嘔出一口血。他渾身一僵，剛想開口辯解，澗面之下突然傳來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黑色的水柱猛地衝天而起，覆波妖王赤紅的身影破水而出，巨大的魚尾在半空中掃出一道水痕，他的手裡提著一個渾身是傷的水妖，那水妖的嘴裡還叼著一根做工精緻的金釵。
“主人！”覆波妖王的聲音帶著怒浪般的轟鳴：“屬下在澗底的亂石縫裡，找到了守山妖王的半塊妖骨，還有三公主的金釵！但……沒找到她的屍身。這隻水妖說，它們都是最近才搬來萬食澗的，一個月前，萬食澗裡來了一隻大妖，把方圓二十里範圍內的水妖全都吞了。後來那大妖離去後，周圍的水妖才陸陸續續搬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