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拓心裡瞬間有了數,他方才丟擲南梁特產的試探,對方接得滴水不漏,半分破綻都沒露出來。但他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至少能確定,這個山越,絕對不是什麼出身普通的閩州西小子,他自小的生活水準,恐怕比不少王公貴族家的子弟還要高。
車廂外的街景緩緩後退,鎏金車輦駛到一處轉角,車輪猛地碾過一塊凸起的石頭,車身微微晃了晃。孟嬋玥放在膝頭的手微微抬起,又很快落回去,一副生怕他看出她失態的窘迫模樣。
莊拓看著她,忽然笑了,到底還是個少年。心裡的試探淡了下去:“也罷,許是本官記混了地方風物。”
孟嬋玥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國師日理萬機,記混幾樣地方小吃,再尋常不過。”
車輦繼續向前駛去,車廂裡的茶香依舊嫋嫋,可兩人之間的空氣裡,暗流湧動。國師沒再開口說半個字,只是指尖那枚羊脂玉扳指,轉得比之前更快了。他看著對面神色平靜的少年,心裡清楚,自己今天不僅沒探出對方的真實身份,反而確認了一個更棘手的事實,這個山指揮使,比他之前預想的,要深不可測得多。
孟嬋玥端起茶盞,藉著垂眸飲茶的動作,掩去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寒芒。她知道,方才這短短半柱香的功夫,她算是暫時通過了莊拓的第一層試探,可接下來去江南的千里路途,怕是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國師的車駕緩緩駛出京都,浩浩蕩蕩往江南而去。一路上無事可做,孟嬋玥直接閉目修煉。
莊拓的目光從她俊秀的眉眼上掃過,指節在身側的紫檀案几上輕輕叩了兩下。案几上的茶杯他沒再去碰,反而伸手拉開了最下層的抽屜。抽屜裡鋪著一層暗紋錦,靜靜躺著一本封皮發黑的舊冊,封面上沒有字,只以銀線繡了半條纏繞著魔紋的青蛇。他指尖撫過封皮上磨得發毛的邊緣,指尖聖元微吐,冊頁便自動掀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用硃砂批註的文字。
車廂裡只剩下紙頁翻動的輕響,案上燭臺的火苗時不時隨著車廂晃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錦緞壁面上。孟嬋玥安靜地坐著,整個人像一尊擱在軟榻上的玉像。
盤在莊拓紫袍肩頸處的兩條青蛇,原本一直半眯著眼吐信,此刻像是被這安靜的氛圍影響得鬆了戒心,青綠色的蛇身順著莊拓繡著暗金星紋的袍角慢慢滑下來,鱗片蹭過柔軟的雪狐皮毯。它們徑直蜷到孟嬋玥坐著的軟榻邊,蛇頭搭在盤成圈的蛇身上,連冰冷的蛇瞳都半闔起來,半點沒有平日裡吐著毒信噬人的兇態。
就在兩條青蛇徹底放鬆下來的瞬間,莊拓臉上的陰邪之氣像是被風吹散了。他指尖還停在書冊上,眼底翻湧的陰冷與算計盡數斂去,連肩背繃著的力道都鬆了半分,整個人的氣息軟下來,像山澗裡曬了太陽的溫玉,連翻頁的動作都輕了幾分。
孟嬋玥恰好在此刻睜開眼,撞進莊拓那雙褪去所有偽裝,只剩一片淺淡溫潤的眸子裡,後脊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方才沉進修煉時她便留了三分神識在身周,原以為莊拓全程都會盯著她,卻沒料到竟然撞見他卸下所有陰鷙的模樣。
她指尖不動聲色地搭在了碎炎刀的刀柄上,臉上卻沒露出半分破綻,只微微抬了抬眼,聲音裡帶著剛從修煉中醒轉的低啞:“國師。”
莊拓輕輕合上那本舊冊,手腕一翻便將它收進了抽屜中。他目光掃過軟榻邊睡得正沉的兩條青蛇,指尖輕輕敲了敲案几邊緣,聲音放得和緩:“山副指揮使修行勤勉,看得我都不忍出聲打擾。
他抬眼望向車窗外,鎏金鈴的輕響隨著風飄進來:“如今已是正午,車隊行至驛道旁的歇腳亭,我讓底下人備了些吃食。知道山副指揮使口味清淡,本官特意吩咐底下人添了幾道閩州西的特色菜,希望你能合口味。”
話音落下,他側過臉,對著車簾外吐出兩個字:“傳膳。”
車簾被一隻纖細修長的手驟然掀起,蝕骨走進來,她手裡提著兩隻描金食盒,靴底踏過雪狐皮毯,連腳步都放得極穩,半點沒敢驚擾到榻邊蜷著的青蛇。她躬身將食盒放在紫檀案几上,掀開盒蓋的瞬間,一股混著竹香、筍鮮與菌子清甜的熱氣湧了出來。
第一層食盒裡擺著四碟小菜,一碟是油潤透亮的油燜筍,筍尖嫩得能掐出水;一碟是用野茶油清炒的雞樅菌,菌傘上還沾著極細的炭烤痕跡,香氣直往鼻腔裡鑽;旁邊兩碟分別是臘味合蒸與醉香螺。都是閩州西特色菜。
第二層則盛著兩大碗湯,一碗是清燉的雞湯,湯麵上浮著幾粒枸杞,奶白色的湯汁冒著熱氣;另一碗是用新收的粳米熬的粥,粥面上撒了一層切碎的醃雪菜,清鮮的香氣壓下了湯羹裡的厚重感。
蝕骨將烏木筷輕輕放在孟嬋玥面前的白瓷碟邊,垂著頭低聲道:“大人,國師怕不合您胃口,還特意留了一碟炙羊肉,用孜然和椒料烤得外焦裡嫩,就擱在食盒最下層溫著。”
孟嬋玥的目光從案几上冒著熱氣的菜餚上掃過,又落在莊拓那張笑意溫和的臉上,指尖捏著的烏木筷輕輕轉了半圈。
“這真是太豐盛了,山越謝過國師。”
“山副指揮使想必是餓了,快些用飯吧。”
莊拓笑著給孟嬋玥夾了一根筍尖,招呼她吃菜。
孟嬋玥沒有客氣,直接開吃。
兩條青蛇被食物的熱氣燻得動了動,蛇頭抬起來蹭了蹭孟嬋玥的靴尖,又慢悠悠地蜷了回去。莊拓心中微動,端起面前盛著雞湯的白瓷碗,指尖捏著湯勺輕輕攪了攪,湯汁裡浮起細碎的枸杞葉,他抬眼看向嬋玥,眸子裡的笑意深了幾分:“山副指揮使倒是膽大,這兩條小蛇睡在你腳邊,你竟然能保持平靜。便是陛下,也不喜歡它們離得太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