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霆帶來了莊主楚江瀾的問候和一些精緻的點心,目光在祁睿淵與沈知意之間快速掠過。只見今日的“明公子”神采奕奕,眉梢眼角俱是春風得意。而“沈姑娘”則安靜地坐在一旁,垂眸撥弄著茶盞,偶爾抬眼看向“明軒”時,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依賴與情意,臉頰帶著薄紅,氣色比前兩日好了不止一點半點。
楚霆調侃道:“看來這溫泉靜養,療效非凡。”寒暄幾句後,他道:“父親說,二位若是在此住得慣,多住幾日也無妨。只是莊中近日事務繁雜,我可能無法常來,怠慢之處,還請見諒。”
祁睿淵執起沈知意的手,放在掌心把玩,聞言笑道:“楚二少客氣了。此處清靜宜人,最是養人,我與內子感激不盡。莊中事務要緊,二少不必掛心我們。我們正好也樂得清閒,賞賞景,說說話,旁的,一概不理。” 他說“旁的,一概不理”時,語氣隨意,目光溫柔地落在沈知意臉上,彷彿在說,除了眼前人,天下事皆可拋。
沈知意配合地微微低頭,露出一截白皙優美的脖頸,細聲細氣道:“勞楚盟主和二少費心了。我們……一切都好。”
這副全然沉溺二人世界、對外界紛擾毫無興趣的模樣,落入楚霆眼中,也必然會透過他,傳到山莊內各方有心人耳中。
柳如煙依舊在角落修補古籍,蒼白安靜。祁睿淵與沈知意相攜而入,並未首接走向她,而是並肩站在一排史書前。祁睿淵抽出一本《前朝宮廷器物考略》,與沈知意同看。
“你看這玉璽的規制,” 祁睿淵指著書中插圖,聲音不高不低,“前朝崇玉,尤重青玉。這螭龍鈕,這雲雷紋,確是前朝皇室獨有。只可惜,這般寶物,隨著王朝湮滅,也不知流落何方,或許早己毀於戰火,或許……深埋在某處,不見天日。”
他語氣平淡,帶著一種純粹的、學者式的惋惜,彷彿只是在討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古物。
沈知意靠在他肩頭,柔聲道:“尋它作甚?不過是塊死物。得之未必是福,失之也未必是禍。我倒覺得,那些守著舊夢、執著於尋找這些虛無縹緲之物的人,才是可憐。白白耗費心力,錯過了眼前真實的風景與人。” 她說著,抬眸看他,眼中情意脈脈,“譬如我們此刻,能安然在此,同看一本書,說說閒話,便勝過那勞什子玉璽千萬倍。”
祁睿淵聞言,低笑道:“夫人說得極是。什麼玉璽寶藏,都是身外物,鏡花水月。唯有懷中人,掌中暖,才是真實。”
兩人相視而笑,溫情款款,全然不顧忌不遠處還有旁人。柳如煙握著軟毫的手指微微收緊,頭垂得更低,而那本攤開在她面前的《水經注疏》,恰好翻到記載太湖水文與古代水道變遷的一頁。
蘇娘子依舊沉默地刺繡。祁睿淵與沈知意這次是來取之前定製的斗篷。蘇娘子將完工的斗篷捧出,依舊是那副木訥少言的樣子。
祁睿淵接過斗篷,先不細看,而是親自為沈知意披上,仔細繫好絲絛,退後兩步端詳,讚道:“蘇娘子好手藝,這纏枝蓮的紋樣,清雅靈動,正合知意氣質。” 他頓了頓,彷彿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囊,遞給蘇娘子,“這是酬金,另外,這是我和內子的一點心意。聽聞娘子獨自在此,靠手藝為生,頗為不易。這錦囊裡是些上好的安神藥材,娘子日夜操勞,或有用處。”
蘇娘子接過錦囊,手指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終於抬起了頭,第一次真正看向了沈知意。那目光極快,帶著審視,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化為一句乾澀的:“多謝公子、姑娘。”
沈知意對她微微一笑,笑容真誠溫和:“蘇娘子不必客氣。這世上,女子生存本就艱難,能有一技傍身,己是幸事。但也要多顧惜自己身子才好。”
離開時,祁睿淵狀似無意地對沈知意道:“這蘇娘子,也是個可憐人。守著這般手藝,卻困守於此。不過,人各有志,或許她就喜歡這份清靜。只是這江湖風波惡,不知這份清靜,還能維持多久。”
廚房後雜役區附近,他們沒有首接靠近,只是“恰好”路過。紫燕正在費力地劈柴,汗水浸溼了額髮,小臉通紅。那個監視她的中年婦人,在不遠處晾曬衣物,目光不時掃過這邊。沈知意腳步微頓,眼中露出不忍。祁睿淵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瞭然。他招來不遠處一個負責此處的管事,溫聲道:“那劈柴的丫頭,看著年歲甚小,力氣不足。這粗重活計,可否換個人做?或者,讓她做些輕省些的?”
管事忙道:“公子心善,只是莊中雜役皆有定規,這……”
祁睿淵從袖中取出一小錠銀子,塞入管事手中,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規矩是死,人是活。這丫頭我看著可憐,這點心意,請管事和各位喝杯茶,行個方便。讓她去幫忙照看後院那幾畦藥圃吧,那裡活計輕些,也需細心人。”
管事掂了掂銀子,立刻眉開眼笑:“公子仁慈!就依公子所言!紫燕,還不快謝過明公子!”
紫燕愣愣地停下斧子,看向祁睿淵和沈知意,眼中是茫然和一絲受寵若驚的怯意。沈知意走上前,從自己隨身的荷包裡,又取出一個小紙包,裡面是幾塊乾淨的飴糖,塞到紫燕粗糙的手中,柔聲道:“拿著,累了的時候吃一塊。以後照看藥圃,要細心些。”
紫燕握著那包飴糖,看看沈知意溫柔的臉,又看看遠處神色複雜的監視婦人,嘴唇嚅囁著,最終只笨拙地鞠了個躬,小聲道:“謝、謝謝姑娘,謝謝公子。”
那個監視的婦人,遠遠看著這一幕,眉頭緊鎖,眼神在祁睿淵、沈知意和紫燕之間來回逡巡,最終垂下眼,繼續晾曬衣物,只是動作慢了許多,顯然在沉思。
離開的路上,沈知意低聲道:“那婦人看我們的眼神,有警惕,有評估,但似乎……也有一絲鬆動?”
“嗯。” 祁睿淵握著她的手,“我們釋放了幾個訊號:第一,我們‘無心江湖事,只羨鴛鴦’,對玉璽寶藏沒興趣;第二,我們有能力也有意願,在不觸及她們核心秘密的前提下,提供一些實際的幫助或庇護;第三,我們察覺到了山莊內的異常和潛在危險,並對此表示一定程度的理解和同情;第西,也是最重要的——我們尊重她們的‘隱居’和選擇。”
他目光深邃:“守密者們最怕的,一是秘密暴露,二是被迫捲入紛爭,三是被強行改變現狀。我們透過今日這些舉動,試圖告訴她們:我們不是來挖秘密的,不是來攪渾水的,甚至……我們可以成為她們在外部威脅面前的,一道緩衝或潛在的盟友。前提是,她們願意相信,並主動走出那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