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禮成安寧君沈晚為了女兒的及笄禮可謂耗盡了心思。按律,君位嫡女的及笄禮需三層加笄,對應要請三位德高望重之人行加笄之禮。
第一位是沈家旁系的老祖母。沈知年親祖父祖母都去世得早,沈晚便請了沈家還在世的這位輩分最高的老祖母出山。老祖母年逾七旬,頭髮花白,面容慈和,顫巍巍地將第一支玉簪簪入沈知年髮間,口中念著祝詞,大意是願她長命百歲。一生無憂。
第二位是已致仕的大儒顧明章。此人早年門徒遍佈朝野,桃李滿天下。他本已退隱鄉野多年,沈晚託了數層關係,又親自登門相請,才將他請出山來。顧明章將第二支玉簪穩穩地簪入沈知年髮間,沉聲道:“女子成人,當明事理。知進退。願汝日後行止端方,不負門楣。”
第三位,是兩朝老臣宋塵,在朝中威望極高。他雖不常出席這等內宅禮事,但早年與沈家老太爺有過深交,此次沈晚親自登門相請,他也不好推辭。宋塵接過第三支簪,穩穩簪入沈知年髮間,聲音低沉而有力:“望汝日後行正道。持正念,不負先祖蔭庇,不負此身職責。”
林竟舟在人群稍遠處,半倚在庭院裡的一棵樹下,舒展地抱臂立著,看似從容淡漠,不仔細看注意不到他低垂眼簾下的目光始終未離她分毫。
他看著她依次受禮,不同於其他賓客只驚歎於沈府底蘊之深厚,他卻只是想起幼時的她。幼時,她笨拙地跟著他學書法,小手尚能勉強握住筆,卻依舊一絲不苟地認真努力模仿著他成熟飄逸的筆觸,筆尖染黑了鼻尖,像個小黑貓也不自知;有時書本課業學到一半,便有教六藝先生來帶她去習六藝,她撇撇嘴,有些犯懶不想去,但拗不過沈晚對她家教極嚴。要求甚高,最終也只能悻悻然和他告別,轉頭蹦蹦跳跳地走了。
他雖十八歲起便伴在她身側,可看著她一步步從孩童長成少女,今日又親眼見她受笄成人。此刻的她,如破繭之蝶,光華灼灼,四周賓客稱讚紛紛,他卻覺心底泛起一絲吾家有女初長成的驕傲。
他看著她長大,初時只當她是個聰慧的孩子,心生憐愛,如兄如長。但這麼多年過去,她慢慢長大,從稚子長成少女,自己也從青澀步入沉穩。就像是親手栽了一棵樹。種了一朵花,一想到以後他會入主沈府,和她舉案齊眉,那份期待便裹著說不清的情愫,漫過了他的胸口。
另一側,子英緊握劍柄,隱身在院子的角落,按禮,下人不該窺視貴女受禮,其餘僕從早已屏退,唯他身為貼身侍衛得以留在院中靜候。家規明令,下人不得抬頭,可他實在忍不住——趁無人留意,他悄悄半撩起眼簾,目光落向庭院中央。
他自幼護衛她,見過她頑皮。耍賴的模樣,也見過她讀書時蹙眉的模樣,卻從未見過她如此耀眼奪目。
他也自知他與她的身份地位雲壤之別,他本沒有資格肖想她身邊的位置。
十幾年前,瘦小的他和一眾男孩在奴隸市場被沈知年的父親買回家後,就被她父親養在身邊,習練武藝,因武藝精進,悟性高,模樣生的又好,從一眾男奴中脫穎而出,這才被安排到她身邊,做她的貼身侍衛。
他幼時瘦弱,經常被同院的其他下人欺凌,被主家選中做貼身侍衛後,有其他小侍嫉妒他,把他堵在牆角對他拳打腳踢:“為何偏偏是你,如此低賤,靠著一張臉就能被選中做女郎的貼身侍衛,就算你一步登天成了奴侍,到底不過是個下賤胚子,日後女郎正夫看你這狐媚樣子,也饒不了你!”
這樣的的苦楚,這十幾年裡他遭遇了無數次,直到隨著年歲增長。沈家給他習武,他身形也漸長強壯,這才有了自保的能力。
近日女郎及笄,他又引起了她未來正夫的注意,引得一身羞辱和體罰。
他想起早些時候她對他說的話:“若有委屈,儘可以告訴我。”
他不願給她添麻煩,也怕因自己頻繁告狀引起女郎厭煩,更何況他知道自己身份低微,鬥不過那位高權重的大人物,故所有苦楚都是自己默默嚥下,不會告訴她讓她煩心,更不會讓她為他出頭。只求她正夫入府後,她能儘快納了自己,給自己有個歸處。
他正心事重重又滿臉崇慕地窺著庭中的身影,門口巡視的大管家卻忽然抬眼,恰恰捉住他偷覷的目光。一道厲目瞪來,子英自知失禮,迅速垂眼,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繼續以面無表情的姿態立侍在旁。
笄禮終成,笙歌漸歇。沈知年由侍女扶著退回內室更衣,換上一身淡粉色繡纏枝蓮的常服,烏髮間只簪一支白玉簪,淡去了盛妝時的明豔,卻多了幾分初成年的沉靜安穩。
賓客漸散,只餘近親轉入內堂商議要事。
天色有些許暗淡,喧鬧的外廳逐漸靜下,內堂的銅雀燈盞逐一亮起。沈知年換好衣裳出來時,便見父母沈晚和陳知冕已端坐於上首,左側坐著林竟舟的母父,右側則是沈晚側夫林士升和其他夫侍。林竟舟立於母父身後,一身玄色暗紋錦袍,身姿挺拔如松。
廳中眾人正在閒聊,約是說到今年江南運來了頂好的茶葉,沈晚正在親自叮囑小廝注意給林竟舟和其母父添茶,沈知年進來,眾人的目光便靜靜落了過來。
堂中也無閒雜人等,只餘親信侍立門外。見沈之年進來站定,屈膝向母親行了個禮後,沈晚便緩緩開口,聲音在靜堂中格外清晰:“諸位大致也能猜到,今日邀諸位留步,乃是為了年兒的婚事。”
她目光溫和地掃過女兒,又望向林竟舟的方向:“林家門風清正,竟舟這孩子更是我們看著長大的,人品學識,年輕一輩裡都是拔尖的。我與竟舟父母商議了幾回,都覺得他與年兒極是相配。”
沈晚側夫林士升滿面春風,滿意附和:“竟舟是看著年兒長大的,知根知底,性情才學都是頂好的。這門親事,乃是天作之合。”他說著,眼風似有若無地掠過主位上面無表情的正夫陳知冕。
沈晚點了點頭,語氣依舊溫和:“雖說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到底也該看孩子們的意思。”
話音落下,眾人的視線便在兩位年輕人之間逡巡。
林竟舟抬眸,目光與沈知年輕輕一碰,隨即規整地行禮:“晚輩......但憑長輩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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