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挾恩沈知年與容袖沿著長廊往內院走。
她的內院本就沒幾個人。除了貼身侍女容袖，便只有兩三個做些細活的丫鬟，並七八個粗使小廝。如今子英又被調走了，身邊更顯空落。那位新得的影奴不知匿在何處，一路行來悄無聲息，彷彿只她一人穿過主院尚存的喧鬧餘音。
越近內院，燈火越稀，人聲愈遠。夜風穿廊而過，帶著春時未散的寒意。她倒樂得這份清淨，卻也於這寂寂行路間，恍然明白了母父為何總盼她早日成婚。多添夫侍——這深宅後院，一個人守著，確是太冷清了些。
眼看再穿過一道垂花門便是內院，她正暗自出神，拐角處卻驀地撞出一個人影來。她驚得急退一步，險險穩住身形，才緩緩抬起眼。
是個年輕男子，身量頗高，穿了身半新的靛藍儒衫，料子尋常，卻漿洗得極乾淨整潔。廊下燈籠的光暈淡淡籠著他，映出一張溫潤清俊的臉，眉眼舒朗，鼻樑挺直，唇色很淡，像初春將化未化的薄雪。此刻因著倉促，他耳根泛著微紅，徒添了幾分侷促。
“女郎，失......失禮了。”他本就步履匆匆，見撞著的是她，慌忙深深躬下身，又低頭將臉埋進陰影裡。
“也是我光顧著趕路，疏忽了，公子勿怪。”她溫聲道。
此處已是內外院交接的僻靜角落，尋常賓客絕難尋至。她猜他大約是宴上哪位賓客的家眷，內急尋淨房，不慎迷了路。
本打算道過歉便走，可那身影......她依稀記起他似乎就是宴席上坐在林竟舟身側那人。
猶豫一瞬，她還是開了口：“敢問公子，是哪家親友？”
他聞聲，將腰彎得更低些，謙卑的回道：“回女郎，在下蕭時淵，乃是寒門出身，幸偶然被林大人賞識，這才提拔為他下屬，現是翰林院任職書令。”
沈知年心下了然。翰林院早非前朝那等修史撰文的清閒衙門。歷經數代變革，如今已是掌理機要。權柄頗重的內務中樞。首輔林士升執掌院事，林竟舟為副，這書令雖只算翰林院裡面的普通職務，卻是事務繁多的關鍵職位，非心腹不能任。今日這般家宴，林竟舟獨獨帶了他來，其意不言自明——此人雖出自寒門，但可能林竟舟正是看中他沒有背景，家世清白，才拉攏他，讓他與林家一系牢牢繫結。
事已至此，日後她與林竟舟成婚，只怕少不得要與這人打交道。
她輕輕頷首，心下卻掠過一絲複雜。大晏立朝數百年，雖表面海晏河清，實則門閥盤根錯節，寒門晉升之途日益狹窄。“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若非抱緊林竟舟這棵大樹，此人怕是永無出頭之日。
此風日盛，絕非朝廷之福。她身為世家女，享受廕庇，卻也深知其中積弊。
她理解林家和蕭時淵此舉，不過是隨波逐流。互相利用。保全利益罷了。不得不承認，在此形式下，蕭時淵身為寒門，能走到這一步，已實屬不易。
“原是蕭大人。”她本打算就此和他別過，猶豫了一番，還是問了出來：“先前就覺得蕭大人面熟，不知可是此時在太學見過？”
君侯子女成年前均在太學入讀，少數經舉薦的寒門也有機會在太學插班學習一兩年。故蕭時淵有機會和她在太學同學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正是，自三年前起，聖上便下令，凡寒門出身的官吏，皆需入太學潛修一段時間，方許授實權。女郎自幼入讀太學，你我大約...便是在那時見過。”
“原來如此。”沈知年打算抬手作揖告別，卻見蕭時淵欲言又止，像是心裡掙扎了一會，才吐露道：
“女郎，實不相瞞，此前我承蒙皇恩，能入仕翰林院，依聖上指令，先入太學，再出學入仕。那一年，太學僅我一個寒門出生，同學皆是皇家子弟。顯赫貴族，總有幾位...同學，生性頑劣，以欺辱我為樂，我不敢逾越，只求一心做好自己學問。”
“但他們愈演愈烈...那年是百年一遇寒冬，深夜，他們不讓我入寢，命我掃清院中的大雪才能回屋，可雪掃了一層又落了一層，哪可能掃的乾淨。”
“是女郎路過......見我一人於深夜在院中掃雪，一身單衣幾乎凍僵，便猜到是有人惡意欺辱......”他深吸一口氣，“女郎當即警告了我同院的人，準我回屋休憩，次日更稟明瞭太師，罰了那幾個頑劣。若非女郎......我那夜，只怕便無聲無息凍死在那場大雪裡了。”
時隔這麼多日，他仍記得那夜每一個細節。綿延大雪沒個盡頭，他四肢漸漸失去知覺，意識也將渙散時，視野裡闖入一抹鮮豔的紅——那是她當時披著的織錦棉斗篷，在茫茫雪色與昏暗燈影中，明亮得灼眼。
她立於階上，言辭清厲，當場解了他困厄，更以自身威勢震懾了那群紈絝，讓他們日後收斂許多，這才讓他往後的太學生涯，得以在相對安寧中度過。那一抹鮮紅身影，後無數次入他夢裡，可竟是在多年後的今日，他才能與她第一次說的上話。
沈知年靜靜聽完，笑道：“原是如此，當年竟還有這樣一段事。是我日久天長，竟是忘了。如今大人一提起，我倒是隱約有那麼一些印象。”
蕭時淵微微抬頭：“我剛入仕，人微言輕，女郎如那天上月遙不可及。故一直沒能親口感謝女郎，幸得林大人提拔，今日方能入府，親口向女郎道一聲謝。”
“舉手之勞，不必掛懷。”她語氣疏淡，“路見不平，力所能及之處，原是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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