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年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
她睜開眼，入目是陌生的農家屋頂，日光從窗戶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手背上。她躺在乾草垛上，雖簡陋，但看得出被人盡力打理過——身下的草墊鋪得厚實，還墊了一層乾淨的舊布，旁邊的矮桌上放著一隻粗陶碗，碗沿還有沒幹透的水漬。
她偏過頭向窗外望去，便看見雲珩穿著一身粗布短衣，正蹲在院子裡劈柴。他肩上的傷還沒好全，揮斧的動作沒那麼利索。她想喊他，出聲卻是一陣沙啞的氣音。她只能艱難地咳了兩聲，他終於聽見了，猛地回過頭來，斧頭往地上一丟，幾步便衝進了屋，跪在她身旁，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你終於醒了。”他的聲音低低啞啞的，眼睛裡充滿紅血絲，像是幾天沒睡好。
“我們......”她開口，聲音像被扯碎了一樣，“是在哪兒？為何不回家？”
“你受了重傷，眼下外面應該有好幾撥人馬都在搜山。”他替她攏了攏被角，“不知道是敵是友，若是撞上對方，我們兩個都這副模樣，你還是重傷，很難再有第二次死裡逃生的運氣。我當初走的是偏路，一路掩了痕跡，短時間他們應該找不到這裡來。”他頓了頓，語氣緩下來，“你先把傷養好，等你身子好些了，我們再找機會回去。”
沈知年點了點頭，認可了他的安排。
“你受了傷，要補補身子才行。你獨自在這我不敢走遠，就在屋子周圍掏了個野兔窩，你等我劈好柴，一會兒給你燉湯。”
沈知年靠在牆邊，抬起手輕輕摸了摸他瘦了些許的臉頰，聲音虛弱卻帶著笑意：“你瘦了。堂堂鎮北大將軍，怎能就在這給我獵野兔呢？”
雲珩輕哼一聲，撇過頭去不看她，一說話竟帶著一股委屈：“不管是什麼勞什子將軍，都不想當鰥夫！”
接下來的幾天裡，日子像是在這間破木屋裡被拉得很長。雲珩每天清早去近處周圍尋些草藥和野果，傍晚回來給她換藥。農家簡陋，連一把像樣的剪刀都沒有，他便用刀背將草葉搗碎了敷在她傷口上。
沈知年從最初的昏昏沉沉，到漸漸能坐起身來，再到能撐著牆慢慢走幾步，每一次醒來都看見他在忙裡忙外——劈柴。生火。煮粥。洗她的裡衣。她曾經以為的雲珩是一個沉默的。疏淡的男人。可這幾日裡，他那雙拿慣了刀劍的手只會為她打獵。劈柴，再攪著一鍋野菜粥。
又過了幾日，她的腿已經能走動，肩上的傷也結了痂，雲珩說，她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再休養幾日便可啟程回去了。
打算啟程的前一日傍晚，她靠在院牆邊吹風，雲珩在旁邊劈柴。兩人本來沒什麼話，只有斧頭落下的悶響和柴火裂開的脆聲。
沈知年望了望天邊的大雁，輕聲開口：“雖然明日就要走了，但終究還是要錯過了。“
雲珩手裡的斧頭停了一下：“錯過了什麼？”
“今日是我的十九歲生辰，原定下今年生辰，母親便要將掌家權與爵位一併傳予我。”
雲珩聽見生辰二字，爵位承襲之事先不提，只想著生辰總得有幾分儀式。
“你在這等我，我去去就來。”他放下斧頭，轉身去找隔壁老頭討要麵條，那老翁素來吝嗇，只肯分給他寥寥幾縷乾麵。他就地採了些野菜下鍋，勉強湊出一碗稀疏。簡陋的長壽麵。
此時已經入了夜，雲珩點了一盞半舊的煤油燈照明。
沈知年多日未食精細糧食，這下看見這碗長壽麵才覺饞嘴的緊，可麵條稀疏，她還沒吃半飽就沒了。
雲珩坐在對面看著她吃，又看她吃到最後，一根一根在碗裡找遺漏的麵條，先是心疼一瞬，然後不知怎麼又覺得有些好笑。她在府裡錦衣玉食慣了，哪裡有想吃吃不飽的時候。他沒控制住，不自禁輕笑了一聲。
沈知年抬頭：“你笑什麼？”他倒是坦然：“夫人現在吃不飽的樣子，倒像後宅裡份例被層層剋扣份例的男子。”沈知年愣了一下，心頭一跳，有些慢慢回過味來。他說的，不會是他自己吧？
她以前多多少少知道些他過的日子，但因為不關注他，也從不放在心上。如今經過這幾日朝夕相處，情愫悄然生根，再回想過往種種，她這才後知後覺地心疼起來。她低下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那幾根面吃得更乾淨了些。
雲珩渾然不覺她心裡翻湧的那些東西，反而正色道：“夫人，今年讓你跟我在這荒郊野外過生辰，也沒什麼像樣的禮。”他頓了頓，像是在認真思忖，“待回去之後，我再補給你。”
沈知年沒有應聲。她放下碗，目光落在他臉上，燭火映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肩背寬闊，衣領下隱約露出一截結實的線條。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沈府裡的那場雨夜——他渾身溼透，衣料貼著胸膛，肌肉的輪廓在雨水裡若隱若現。那時她只覺得心跳快了，卻沒細看。此刻燈下再看，只覺那雙握慣了韁繩刀劍的手骨節分明，小臂上青筋微凸，結實而穩當。
她只覺得意動，久違的酥麻嬌癢感漸漸瀰漫全身。
“等不到回去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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