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故人自子英搬出下人房。遷入菊園偏房,已過去好些時日了。
菊園從前一直空置,院子裡除了幾株半死不活的老樹,什麼也沒有。他剛搬進去時,屋裡屋外都是空空蕩蕩的,只能說是個能休息的地方,卻是沒什麼活人感。
如今他住了些日子,添置了不少花木,也在廊下襬了幾盆自己養的菊花,總算有了些人氣。可他也只限於擺弄偏房和偏房外那一小片地方,畢竟他不是這園子的主位,若是哪天,沈知年又納了新夫,這個園子隨時都有可能有新的主人。故他不會越矩,只在自己活動的那一小塊裝點。
菊園的偏房遠不如梅園。竹園那般闊氣豪華,陳設也有些樸素陳舊。可對子英來說,這已經比他住了十幾年的下人房好了太多。最大的好處是,他不再是隻能等著被召進知微院才能親近她,偶爾,沈知年也會來菊園看他。
納禮過後,他也算半個主子,正夫允他自己挑一個貼身小廝伺候,他拒絕了,還是樣樣都親力親為,灑掃。燒水。洗衣,連院子裡的花都是自己一瓢一瓢澆的。
原因很簡單。他自小在沈府長大,府裡的小廝沒有他不認識的。他們從前本是同一層身份,偏偏只有他被選中做了女君的貼身侍衛,後來又成了她的枕邊人。
那些下人中,有人在他年幼時欺負過他,有人當面尊他一聲“子英侍衛”背地裡卻嫉妒他命好,還有人日日盼著他永遠失寵好等著看他笑話。指望他們伺候他,他還要提心吊膽。處處防人,倒不如一個人待著來得痛快。
雲珩見他堅決不要隨侍的下人,便也沒再勉強,只叮囑他一句:“既然沒人幫把手,小主母去你那兒時,你務必親力親為伺候好她。若有哪日你改了主意,想添個可心的人使喚,隨時來告訴我便是,我自會替你安排。”
子英點了點頭。
這位正夫雖不得寵,卻一向不擺架子,對內院各房都盡著本分周全照顧,待他也從未有過輕視或苛待。比起另一位主子的百般刁難,雲珩給的那點稀薄的善意,反倒讓他覺得日子還算能過得下去。
這日,沈知年又交給子英一樁差事。
上回沈知年替孟婉君挑的那幾個良家子,二皇女那邊終於有了決斷,又耗費了些時日,等這兩家準備妥當,今日便要送去孟婉君府上。沈知年讓子英去把人給孟府送過去,待人進了孟府,她就算是大功告成。任務結束了。
子英騎了馬,引著一輛青帷馬車出了沈府側門,一路往長平侯府去。
那兩個小侍坐在馬車裡,聲音隔著簾子傳出來。他們年紀都不大,面容俊俏,正是最水靈鮮活的歲數。其實他們比子英小不了幾歲,可聽那活潑勁兒,倒像是比他年輕了不少似的。
“聽說我們未來主母院子裡如今只有一位正夫,後院人丁稀薄,家產又豐厚。眾人都說孟家女郎貌美周正,你我過去了,定能過上好日子。”馬車裡傳來的一個聲音說。
另一個接上:“你說的對。往後咱們同在一府,便是兄弟,必要相互扶持才是。”
子英騎著馬走在車旁,聽著簾子後面那兩個聲音,一時有些無語凝噎。他想起許多年前那個一意孤行的自己。那時他也像他們一樣天真,以為只要進了高門。得了主家青眼,便早晚能苦盡甘來。
馬車在長平侯府門前停穩。畢竟是二皇女賞下來的人,孟府不敢怠慢,孟婉君與正夫李瑾親自迎了出來。子英將人交到他們手中,便算完成任務。
他翻身上馬,打算回去覆命,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年輕俊朗的小侍正低著頭,跟在他們的主母主君身後,一步一步走進那幽深的庭院裡。朱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將兩個鮮活的背影吞進了陰影中。
子英在馬上坐了片刻,扯了扯韁繩,撥馬走了。風迎面吹過來,涼涼的,灌進領口裡。
回去的路上,街角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子英勒住馬看了一眼,認得那是賣熟梨糕的小攤,攤主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婦,因身子不好,平日不常出攤,可手藝卻是這一帶出了名的——蒸出來的梨糕雪白松軟,澆上桂花蜜,甜而不膩。
沈知年小時候帶著他偷溜出府時,總愛使喚他來排隊,每回他捧著熱騰騰的梨糕回去,她眼睛便亮起來,像只得了食的貓。今日難得碰上老婦出攤,子英便翻身下馬走到隊尾,想著買上一份帶回去給她。
正排到隊伍中間,前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有人推搡著,罵罵咧咧的,緊接著便是一個年輕男聲帶著哭腔喊道:“我不要去倚翠樓!求求大爺,行行好,把我賣去誰家後院做苦工都成,別送我去那種地方!”
眾人皆知,倚翠樓是個男館,專收容男子供富家女子在外取樂的歡場。落入此處的人形形色色,既有獲罪獲抄的世家男眷,也有走投無路的貧寒子弟。
對男子來說,尋常大戶後院做苦役,不過是皮肉磋磨。勞作辛苦,倚翠樓卻稱得上是煉獄。容貌絕色。身段資質拔尖的人還好,有資格侍奉出手闊綽的女客,不過是被千人騎萬人踏,無法再許婚而已;而若是樣貌平平,連伺候女郎都輪不上,只能被扔去角落,伺候那些壓抑多時的孤寡男光棍。
子英本不想多管閒事,那聲音卻讓他耳熟。
他側頭望了一眼,只見人牙子正揪著一個少年的胳膊往前拖,那少年衣衫單薄,腳是跛的,露出的一截小臂上全是青紫。子英定睛一看,那面容有些眼熟,他再一回想,心頭便猛地一沉——這不正是在林家地牢裡的那晚,和他一起被關押的小五嗎?
那時他被關在地牢,鞭傷發作,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是這小五在夜裡偷偷塞過一碗水和半個冷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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